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七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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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源幾乎要哭出來,只扶著李嶷,想叫一聲殿下,又想喚一聲十七郎,最後還是範醫正讓他輕輕將李嶷重新放回枕上。 範醫正皺著眉,從床前腳踏上站起來,徑直往外間走,裴獻連忙跟出去,袁常侍本就哭喪著臉,站在外間,一看到範醫正出來,也連忙迎上來。 範醫正愁眉不展,說道:「殿下這是著實虧耗得厲害,之前受過那麼重的傷,這半年都該好好將養才是,但奔波操勞,又急怒攻心,在冷雨裡跪了那麼久,內虛外耗,不大好。」 袁常侍聽了這話,只苦著一張臉,卻也什麼都不敢說,只得道:「老奴這就趕緊回宮去稟奏陛下。」 範醫正搖了搖頭,又歎了口氣,說道:「我先寫個方子,盡力試一試吧。我記得崔家桃子姑娘,擅長金針之術,比我倒還要強上幾分,殿下當時的傷,多虧了她,如今不如還請她來,給殿下針灸吧……」話說到一半,裴源也已經走出來,聽見這番話,忙道:「我這就去請桃子來。」他剛轉身欲走,忽聽得內殿李嶷的聲音,氣息微弱,卻喚了一聲:「阿源……」 裴源連忙轉身,裴獻也跟著折返內殿,走到李嶷的床前。他此刻終於蘇醒,但臉色仍舊煞白,呼吸急促卻微弱。裴源連忙也在腳榻上半跪下,喚了一聲:「殿下。」 「不能……叫桃子……」李嶷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,每說一個字,幾乎都要頓一頓,好積攢力氣。裴源聽得眼底一熱,說道:「可是……」裴獻卻猜到了幾分,說道:「殿下是擔憂崔小姐知道了?都到了如今地步,難道不應該告訴崔小姐嗎?」 李嶷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是痛的,額頭冷汗涔涔,掙扎著說:「我……我……已經挺對不住她了,不能再叫她……擔憂著急。」裴源無奈,只想待會兒想個什麼法子,瞞著李嶷去告訴桃子才好,但李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他嘴唇白得並沒有一絲血色,每說一句話,連聲音都在微微發抖,卻攥緊了裴源的衣袖,說道:「你……你們不准……去找她……否則……軍法從事。」 裴源十分不忍,只得低一低頭,應了一個「是」。 這場冬雨,下得十分纏綿,直下了七八日才停歇,但天並沒有放晴,每日皆是烏沉沉的天色,又過了數日,天上忽然飄起了零星的雪花,崔琳自從那日裴源不曾傳遞消息進來,就一日比一日沉默,桃子看在眼裡,急在心裡,卻毫無辦法。 這天下了半日的雪,本來零零星星的雪籽,漸漸變成了雪花,如柳絮,如飛綿,天地間變成了浩然的白色,地上也積起薄薄一層雪,過不得片刻,屋瓦皆白,院中的井欄上,也積起了雪。 崔倚見下雪了,倒來了興致,讓門外的禁軍去幫忙買了肉送進來,中午與崔琳和桃子一起,吃了炙肉,他飲了幾杯酒,就回房小憩去了,崔琳和桃子,自坐在窗下說話。 雪下得最綿密的時候,李嶷來了,他並不是獨自來的,還有裴源,裴源一見著桃子,便笑著對她說:「桃子姑娘,謝長耳也來了,但是他未奉旨,不能進來,要不你隨我去門口,跟他說幾句話吧。」 桃子高興地脫口說了聲「好」,說完才想起來,看看崔琳,她笑著點了點頭,桃子就跟著裴源一起,出去往大門口去了。 李嶷卻站在原地沒有動,才只十月裡,他已經穿了厚重的棉衣,外頭又系著裘皮的氅衣,白狐出鋒的領子,襯得他臉上有幾分血色不足似的。她注目看了他片刻,並沒有說話,只是終於轉身去關上門,也將那呼嘯的雪風關在了門外。她不知道出神在想什麼,一時扶著門,並沒有說話,也沒有轉身。 過了片刻之後,還是他先叫了一聲「阿螢」。她似乎回過神來,轉身走回來,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,問他:「你是生病了嗎?還是傷勢又有反復?為什麼臉色這麼憔悴?」 他只短促說了聲:「沒有。」 她拿起茶案上的小鉗子,往爐子裡放了一顆炭,屋子裡很暖和,也很安靜,聽得見炭爐裡火苗燃著的輕微嗶剝聲,還有窗外雪花落下澌澌的微響。 他終於開口,打破這安靜:「阿螢,我來,是有事跟你說。陛下和群臣都覺得,崔大將軍是清白的。陛下也答應了,讓我娶你為太子妃。就是有一個條件,得裁撤解散定勝軍。」 她心頭大震,毫不猶豫地說:「我不答應。」 他卻似乎對她的話恍若未聞,繼續說下去:「你放心,定勝軍雖然裁撤解散,兵部都會做好善後……我不會委屈了任何人……」 「你現在就在委屈我。」她的目光直視他,他似乎被這目光灼痛了,掉轉開眼神。她有一雙澄若秋水的眸子,往日他總是會微微沉醉在她眼眸的波光裡,但是今日,大概是病得太久,傷得太重,他不太有力氣,去直視這樣一雙眼睛。 她緩了一口氣,說道:「若是朝中覺得定勝軍人數太多,可以裁撤部分,但是不能解散全部。定勝軍是我阿爹的心血,是我崔家的命脈,我不能同意。」 這些,其實他都知道,這麼多時日以來,他在朝堂上爭的,跟天子與所有群臣相爭的,不正是因為這個嗎? 他說道:「阿螢,其實沒有別的辦法了……」 她又抬起頭來,看了他一眼,他生得比她要高許多,所以她總是要仰起頭來看他,但是這一刻,他的目光也是飄浮的,她心中一酸,說道:「十七郎,算了吧,如果非要如此,我就不嫁給你了。」 他的心裡沉了沉,雖然早就預想過,但是親耳聽到她說出這句話,他還是十分難受,他艱難地道:「事到如今,你必須得嫁給我做太子妃,不然我很難保全你們父女的性命。」 這句話就像是一柄利刃,終於挑開兩個人都不願意面對,都想逃避,無力遮掩的那個脆弱真相。 「那你為什麼要帶我阿爹回來?」她質問,「如果不是你去追他,他此時已經回到了營州。只要他回了營州,我們父女二人,就不會如同籠中鳥,砧上肉,任人宰割,壓根不需要你所謂的保全我們父女性命。」 「阿螢,」他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,聲音低沉而無力,「裁撤解散定勝軍勢在必行,若是崔大將軍回了營州,朝中只怕對崔家軍猜忌更甚,真到了那般田地,只怕我與你,都不得不兵戎相見。」 「揭碩仍在虎視眈眈,解散了定勝軍,我營州百姓該何如?!我定勝軍十萬將士又該何去何從?朝中就因為忌憚我崔家,就枉顧這些了嗎?」 他終於道:「朝中不止崔家軍能戰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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