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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七二


  梁王的脾氣,當然是不問青紅皂白,就罰李嶷跪在院子裡,整整半天,不令他起來,也不許他吃飯。

  那天也是下著雨,他一直跪在院子裡,一直跪到天黑,跪到小小的他,在心裡發誓,將來一定要離開這裡,離開這座牢籠似的王府,離開這西長京。

  後來直到掌燈時分,到底是董王妃不忍心,悄悄派人來,叫他起來,又命人給他送了一匣點心。他的膝蓋青紫了碗口那麼大的兩塊,而他的奶娘,也因為此事,挨了整整二十藤條。

  他膝蓋疼得好幾天都走不得路,卻小心翼翼摸著奶娘胳膊上的青紫腫痕,問:「奶娘,你疼嗎?」

  奶娘眼裡含著淚,卻說道:「小郎君,我不疼。」又對他說:「咱們和東邊院子裡的小郎君們不一樣,十七郎,你不要去招惹他們。」

  可是,他明明沒有招惹,是他們欺淩他。

  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說,奶娘也只是心疼他而已,再說了,說了又有什麼用,除了讓奶娘更加擔驚受怕。

  雨下得越來越大,漸漸在他面前的方磚地上,汪成了一片,雨點落下,那些積水被砸出了層層漣漪,騰起一層細白的水霧。他在心裡漠然地想:不過如此,過了十餘年,也不過如此罷了。

  袁常侍撐著一把大傘,從殿中出來,一溜小跑,飛快地跑到李嶷身前,用傘遮住早就已經全身濕透的他,急切地道:「太子殿下,陛下傳旨讓您起來。老奴服侍殿下,先去更衣。」說著伸手就要攙扶他。

  李嶷擋開他的手,說道:「不用了,你去告訴陛下,不還崔倚清白,不答應立崔倚之女為太子妃,我就不起來了。」

  事到如今,他心裡就像這殿前空闊的橫街,除了茫茫的雨,空落落的一片之外,什麼都沒有。

  袁常侍不由得哭喪著臉,直哀求道:「殿下,您這不為難死老奴嗎?」

  他腰板挺得直直的,跪在那裡,像是一棵松樹,任何風雨,似乎都不能令他動搖,他的髮絲上往下滴著水,整個人早就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似的,他的聲音平靜而從容:「你就以我的原話,去告訴陛下吧。照我從前的脾氣,我早就出宮,徑直回牢蘭關去了,如今我只是沒辦法拋下這天下不管。請陛下也好好想想,到底是誣陷崔倚要緊,還是李嶷的性命要緊。」

  最後這句話實在是說得太重了,常侍無奈,想將傘遞給李嶷,卻被他推開。袁常侍只得一頓足,拿著傘,一溜小跑又奔向南薰殿。

  天色漸漸暗下來,雨卻一點也沒小,到酉時了,開始掌燈,遠處的殿宇燈火朦朧,像在綿綿雨幕中浮著一層光。近處的南薰殿裡也掌燈了。

  李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已經跪了多久,一個時辰?兩個時辰?

  血一滴一滴,落在他面前的雨水中,緩緩滲開。他抬手擦了一下鼻子裡正在滴落的血。

  袁常侍一手打傘,一手提著一盞羊角燈,一路小跑,又從南薰殿中直奔過來。

  袁常侍徒勞地想要用傘遮住他,苦苦哀求:「殿下,殿下您就起來吧!老奴求您了!何必和陛下賭這種氣?您身子要緊啊!」

  李嶷終於抬頭,有些恍惚地看了袁常侍一眼,似是不認得他一般。他嘴角上翹,竟似笑了:「賭氣?」他聲音激蕩在空闊的橫街上,字字句句,格外清楚,也格外激憤:「令大臣蒙冤,迫害忠良,非仁君氣概!崔大將軍救過陛下的命啊!我是在與陛下賭氣嗎?我是不能看著陛下行此糊塗之事,中了敵人的奸計!他怎能如此為君!他怎能如此為君!」說到最後兩句,只覺得胸口氣血翻湧,再難抑制,似乎五臟六腑都被絞碎一般劇痛,鼻中不斷地湧出鮮血,一點點滴落在衣襟上,又落在雨中。

  袁常侍見此,不由得驚惶萬分:「殿下你怎麼了?怎麼了?」

  李嶷舉手擦了一下鼻血,緊閉著嘴唇,不願意作答。裴獻與裴源已經趕到了,一見李嶷跪在殿前,裴獻二話不說,就跪在李嶷身邊,裴源緊跟著裴獻跪下。袁常侍表情越發驚慌。

  裴獻心如刀割,憂心如焚,卻只是勸道:「殿下,您還是起來吧。再想旁的法子亦可,陛下也是一時氣急,待老臣去勸勸,或許有轉圜的機會。」

  李嶷心中悲憤萬分,身子晃了一晃,突然嘴裡噴出一口血,重重地倒在雨中。

  裴獻、裴源、袁常侍皆驚慌失措,連忙圍上來,七手八腳想要將他扶起來,裴獻將李嶷抱在懷中,只見他面色慘白,唇上已無半分血色,衣襟上血污淋漓,裴獻連喚了數聲「殿下」,再也忍不住,老淚縱橫,放聲哭起來。

  掌燈之後,雨漸漸下得小了,但是入夜之後,寒風刺骨,風卷著雨,沙沙打在窗櫺上。桌上小茶爐上,坐著小銀壺,燒著的一壺水早就已經煮得沸了,熱氣四散氤氳。崔琳坐在桌邊,兀自出神。倒是桃子進來,腳步聲才令她回過神來。

  崔琳見是她,忽道:「桃子,你去門口看看,小裴將軍在嗎?」

  自從留邸被圍之後,裴源幾乎天天都親自守在留邸門外,偶爾休沐,也必留下得用之人,於是桃子問:「若是小裴將軍在,就說小姐要見他,請他進來嗎?」

  她點點頭。桃子略有幾分擔憂,說道:「這麼晚了,外面還在下雨,今日偏又是過節,小裴將軍若是不在呢?」

  崔琳道:「我有點坐立不安,總覺得像是要出事。」她頓了頓,說道:「那一日,父親是獨自回來的,李嶷並沒有送他到府中來。這麼多天了,他既沒有遣人來,自己也沒有來。」

  桃子忍不住撇了撇嘴:「他大概不好意思來吧,畢竟,是他把節度使截了回來,害得節度使和小姐你都被關在這府裡,外頭圍得鐵桶一樣,到現在都不讓我們出去。」

  崔琳不再說話,想到兩王之亂中,李嶷曾受過那麼重的傷,雖調理了這幾個月,其實身體仍舊虛耗甚多,後又奉旨不得不去將父親追回來,這般往返千里,只怕回來之後一日也不曾歇過。她心中更覺憂慮,道:「桃子,你還是去看看裴源在不在,我今晚一直覺得心裡難受,總覺得好像要出什麼事。」

  桃子答應一聲,忙拿著傘去了,過了片刻,就折返回來,說道:「小裴將軍不在,我告訴門外的人,說小姐你有要緊事想問問小裴將軍,他們派人往裴府裡傳話去了,一有消息來,便會敲門告訴我們。」

  崔琳聽了這話,方才點點頭。她枯坐燈下,只覺得心潮起伏,難以平靜,一直等到了半夜,裴源卻並沒有前來,也沒有派人傳任何消息進來。

  東宮臨華殿中,卻是四處都點了燈,照得殿內如同白晝一般,夜雨還瀟瀟下著,點點滴滴,似乎一直要下到天明。

  李嶷躺在床上,身上的濕衣早已經換掉,但他仍舊昏迷不醒。範醫正皺著眉頭,半跪在床前,用金針刺入他數處穴位,金針刺進去頗深,但李嶷仍無任何反應,範醫正歎了口氣,又換了一枚金針,再次刺入他頭頸間另一個穴位,輕輕撚動,李嶷身子微一動彈,臉色極是痛苦,裴源連忙上前,想要幫範醫正按住李嶷,但他身子一仰,又噴出一口血來,這口血盡是汙黑之色,淋淋漓漓灑在方磚地上,被燭火一映,更顯觸目驚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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