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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七一


  ▼第十六章 大寒

  立冬這日,朝中休沐放假。只因此日乃是冬節之始,坊中酒肆開始釀冬酒,民間各家要舂糕餅,更有舊俗,要用金銀花、野菊花等煮草藥湯,用以沐浴,一冬不生疥瘡。

  裴家原是武將世家,這一天亦要煮草藥湯,男丁人人洗沐,他家的方子不比別家,秘不外傳,療愈骨傷特為有效,也因此熬了草藥湯,裴獻便告訴裴源:「給殿下送一些去,只怕路上冷了,外頭要厚厚裹上才好。」

  裴源卻是憂心忡忡:「殿下一早就進宮去了,還沒出來呢。」

  裴獻不由得也歎了口氣,這麼多天以來,朝中爭執不下。崔倚雖然被截回來了,連同他的女兒一起,被軟禁在平盧留邸,依著皇帝的脾氣,就該鎖拿下獄,用刑審問,但太子堅決不允,不僅不允,還堅持崔倚是清白的,柳承鋒不過是虛言構陷,但朝中群臣另有打算,故而僵持多日。

  裴獻不禁搖了搖頭,說道:「朝中吵了這麼多天,吵來吵去,都齊了心想定崔倚通敵叛國之罪。」

  裴源亦明白其中的微妙之處,他皺著眉頭道:「其實此事只憑那加里的口供,一點兒實據都沒有,偏加里被滅了口,死無對證,就剩那個傷得奄奄一息的柳承鋒,一口非要咬死崔倚,朝中又無法與揭碩對質,自然無法查證。」

  裴獻沉默了片刻,方才歎道:「這個局,做得老辣啊,讓崔倚百口莫辯。」他心裡一直影影綽綽,覺得哪裡不對,但到底何處有問題,卻一直說不上來,只覺得設計此局之人,不僅極為陰險,而且對朝中上下的人心,揣摩得十分透徹,如此手筆,似乎並不是柳承鋒這種年輕公子能辦得到的,背後似乎另有高人。他不由歎了一聲:「崔倚是否通敵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,陛下和群臣都要憑藉此事,給崔倚安上通敵的罪名,就算不成,也勢必要借此裁撤解散崔家軍。難得在崔家這件事上,陛下與群臣上下一心。」

  裴源亦是深憂此處,此事若只是皇帝一人藏有私心,其實不難轉圜,但朝中群臣,其實人人皆知,此乃一個天大的良機,可以將朝中視為大患的盧龍節度使一舉扳倒,從此再無藩鎮之憂。所以即使覺得那柳承鋒口供破綻百出,卻也人人稱崔倚必有通敵之舉。

  裴源道:「殿下曾經對我說過,揭碩雖敗,但仍舊未動搖根本,隨時可犯境,此時裁撤定勝軍,令朔北防衛空虛,並非良機,所以無論如何,他想爭一爭。」

  裴獻點了點頭:「是啊,殿下說得對,此時若裁撤定勝軍,並非良機。但這樣難得逼迫崔倚不得不就範的機會,朝中上下,焉肯放過?再說,朝中大部分人都想著,揭碩真若犯境,自可以派兵而戰,畢竟又不止定勝軍能戰。但若是不裁撤定勝軍,將來想要撤藩的時候,只怕還有一場傷筋動骨的大戰,朝中再也無力支撐那樣的大戰了,孫叛剛平,休養生息恐怕還得七八年,才能稍複元氣。」

  裴源道:「殿下今日進宮,八成還是想說服陛下,但陛下其實早就已經拿定了主意,外頭又有群臣的支持,只怕殿下難以相勸。」

  裴獻則是憂心忡忡:「陛下對崔家父女,頗有成見,偏殿下執意要立崔氏為太子妃。陛下素來又不怎麼親近太子,唉……」言到此處,後面的話就沒法再說了,他不由又歎了一聲,往窗外看了看。從一早起來,天氣就陰沉沉的,鉛灰色的雲壓得天際低低的,午後又下起雨來,這初冬的雨,如銀絲,如亮線,密密麻麻,將天地交織在其中,不過片刻,地上積了一層水,風吹得雨四散飄揚,愈發顯得冷。裴獻身上有舊傷,屋子裡早就生起了溫暖的火爐,但仍舊覺得有砭骨的寒意,全身關節都在隱隱作痛。

  崔倚也收到了裴獻特意派人送來的草藥湯,桶外裹著厚厚的稻草,所以藥湯還是滾燙的,於是他舒舒服服地浸了個藥浴,然後換上了絮棉的夾袍,這才踱了出來。

  這留邸裡也早就生了炭火,桃子還在爐子上烤著白果、芋頭等物,崔琳則在爐邊煎茶,見崔倚出來,笑著問:「阿爹如何不多浸一會兒?」

  「泡得太久,也體虛眼花。」崔倚坐下來,桃子已經剝了一小碟烤好的白果,他拿了一顆來慢慢吃了,又見外頭冷雨瀟瀟,不由道,「這時候下雨,可比下雪還要厲害,只怕夜裡就要結冰,是所謂凍雨。」

  崔琳心中一酸,知道父親是想到了營州,營州此時只怕已經下雪了,她伸手去拿煎好的茶,欲奉與崔倚,笑著本想說什麼,不料不知何故,或是衣袖帶到,竟將茶盞打翻,茶潑了整個書案,崔琳不由得一怔。

  只聽「咣啷」一聲,裴獻手中的茶盞不知不覺落在地上,裴獻哪還顧得上茶盞,早就已經站起來,也不管滿頭大汗的內侍,掉頭就要往外走,裴源跟在後頭,一路喚左右:「快備馬,快取朝服來!」

  裴獻跟裴源一起趕到西內的時候,李嶷已經跪在雨裡足足有大半晌了。

  起初是又因為崔倚之事起了爭執,皇帝震怒,叫他滾出南薰殿,就跪在殿前,一直跪到令他起來為止,李嶷似是心灰透了,也不爭辯,走出南薰殿,就在殿前跪下了。

  皇帝本來氣急了,後來下起雨來,袁常侍見機勸道:「陛下,還是令太子殿下起來吧,外頭都下雨了。」

  皇帝心口熊熊怒火,一點未熄,怒道:「朕說了叫他跪到朕叫他起來為止,別說下雨,便是下刀子,也叫他給朕跪著。」袁常侍見實難勸解,又見外頭的雨越下越大,本來是飄飄灑灑的雨點,此時簷下已經漸漸連成無數條雨線,而李嶷跪在丹陛前,早已經全身濕透,但仍舊一言不發,顯然是不打算開口求饒了。

  袁常侍覺得眼皮直跳,知道這位太子殿下的脾氣,亦深明白皇帝的脾氣,是一定要人認錯求饒才肯罷休的,心裡只擔心出事,連忙給身邊小黃門使個眼色,示意速速去請皇后。

  皇后聞訊冒雨趕來,此時雨已經下得更大了,殿宇四周,皆是白茫茫的一片,皇后身邊的宮娥雖替皇后舉著油綢大傘,但皇后的衣袖裙角亦濡濕了不少,皇后看到跪在大雨中的太子,自是一驚,待得進得殿中,只見皇帝兀自在殿中走來走去。

  皇后便柔聲勸慰:「陛下,既已經令太子在殿外跪了足有大半日了,再跪下去,只怕傷身。」

  「糊塗!」皇帝一想便又動了怒氣,「這都多少天了!每天上朝,就逼朕!非要說崔倚是清白的,柳承鋒等人的口供都作不得數,朕要殺崔倚,他就只差罵朕是昏君了。這麼維護崔倚,難道崔倚才是他親爹?」

  「陛下這是氣糊塗了,太子素來挺有孝心的。」皇后又勸道,「再說,此番太子也不過是為情所困罷了。」

  「這個逆子!非要氣死朕才甘心。」皇帝只覺得委屈萬分,拉著皇后訴苦,「朕替他選了那樣好一位良娣,正好冊為太子妃,結果他壓根不假辭色!為了崔氏女,恨不得替崔倚拼命!他到底是怎麼回事?那崔琳兇神惡煞的,哪有顧良娣溫柔賢淑?」他因為拉著皇后的手,這才發覺皇后衣袖盡濕了,忙道:「你的手怎麼這麼冷?這衣裳怎麼都濕了,快令人拿衣服來換下,穿著這樣的濕衣,是要生病的。」忙命左右去取皇后的衣物。

  皇后趁機勸道:「陛下莫要生氣了,外頭下那麼大的雨,太子曾經受過重傷,傷癒不久就出城去替陛下截回崔倚,風塵僕僕千里往返,縱沒有功勞,也有苦勞,就讓太子先起來吧,換身衣裳,也免得著涼。」

  皇帝猶自恨恨:「他不是骨頭硬嗎?朕就看看他到底要硬到什麼時候!叫他跪,跪到他自己知道錯了為止!」

  皇后在心裡歎了口氣,終於忍不住道:「陛下,您只有這一個兒子了!」

  皇帝愣了一下。

  初冬的冷雨澆在身上,起初是徹骨的寒,然後是針刺一般的痛,再然後,全身都濕透了之後,其實更多的是麻木。

  李嶷跪在那裡,心裡想了很多。這不是他第一次這樣在雨裡跪著了,小時候,大約也只四五歲吧,那天他拿著自己削的彈弓打鳥,他的準頭好,一顆泥丸就打下一隻,李峻和李崍也各拿著一具彈弓從牆那頭出來,卻硬說那只鳥是他們打下來的,應該歸他們所有。

  那時候他還小,就指著那鳥上的泥沙說道:「你看,我是用泥丸打的,你們都用金彈子,如果這是金彈子打的,早嵌進鳥肚子裡了,這不是你們打的。」

  李崍比他只大一歲,卻比他長得高半個頭,聞言頓時惱了,將他往地上一推。李嶷那時候雖然人小,但自有一種毅力和志氣,爬起來就抱住李崍攔腰一摔,李崍吃了這樣的虧,哪裡肯認,一邊號哭一邊就飛奔著去告狀,硬說是李嶷搶了他的彈弓,還打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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