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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七〇


  崔倚漫不經意地道:「那些宵小,竟然敢污蔑我通敵賣國,我此番回來,就是好好看看,到底是何等貨色,行此陰險可惡之事。」見她仍舊垂頭不語,便問道:「阿螢,你怎麼了?」

  她心中一陣酸楚:「我就是難過……阿爹如今回來,不亞於自投羅網。李嶷一定對阿爹說,您若是不肯回來,朝廷必要撤藩,將來只能兵戎相見,我亦會有危險,他和我也再無可能結為夫妻。您若是肯回來,他才能想法子洗脫阿爹罪名,立我為太子妃。阿爹是為了我才回來的。」

  崔倚點點頭:「那小子確實是這麼說的,但我一想,我從來沒受過這等不白之冤,這口氣無論如何不能忍,你嫁不嫁他都不打緊,但阿爹我可不樂意背上通敵賣國之名,也不能委屈了你。」

  崔琳問:「李嶷呢?」

  崔倚道:「他進宮去了,他說一定要讓他那個皇帝老子,答應冊立你為太子妃。哼,他皇帝老子答不答應,有什麼可稀罕的,阿螢,若是你不高興做這個太子妃,咱們父女二人,殺出京城,鬧他個天翻地覆。」

  就在西內,皇帝與太子爆發了史無前例的爭吵。皇帝氣得將茶盞朝太子頭上扔過去,李嶷只偏了偏頭就避過了,皇帝見沒能砸到他,頓時氣得又厥了過去,而李嶷只令人傳來了太醫,並派人稟明皇后,自己卻拂袖而去。

  皇帝只厥過去片刻,醒來聽說太子竟已經走了,連聲大罵:「這小畜生竟半點人倫都不顧了,早知道真該當初生下來的時候就把他按在桶裡溺死!」皇后趕到的時候,恰巧聽見這句,饒她是世族涵養,也忍不住腳下一滯,直帶得頭上金步搖顫抖不停。

  皇后深深吸了口氣,方邁進殿門,見皇帝氣倒在御座裡,忙上前替皇帝輕撫著胸口,柔聲勸道:「陛下息怒,太子縱有不好,也得慢慢教導……」

  「你都沒聽那小畜生說什麼話!」皇帝氣得全身發抖,「朕不過說了句,既然崔倚被追回來了,那就該好好審問他與揭碩勾結之事,結果他竟然說我忘恩負義!他竟然敢罵朕忘恩負義!」

  皇后只能佯作未聞,繼續勸解,又拿旁的話來引皇帝開心,種種不一而足。

  李嶷也是氣得額角青筋亂跳,一直到快步走出西內,這才約略好一些,忽見宮門外裴源正在等著自己,便知道他有話對自己說。果然,裴源迎上來,說道:「有一件要緊事,得先告訴殿下。」頓了頓,這才道:「殿下恐怕還不知道,殿下不在京中的時候,陛下給殿下賜了一名良娣,是顧相的女兒顧六娘。」

  李嶷幾疑聽錯:「什麼?」

  裴源趕緊道:「顧良娣早幾日就在東宮裡了,您也知道,良娣不比太子妃,禮部那裡走個過場,就可以送進東宮了。」

  李嶷聞言,心頭大怒,轉身就要重新回西內去,裴源趕緊阻攔,語近哀求,十分急切:「看殿下的臉色,适才定然是為了崔大將軍,已經在宮裡頂撞過陛下了。若是再進宮去,為了顧良娣之事,和陛下翻臉,有百害而無一利。」他懇切地說道:「殿下,如今洗脫崔大將軍冤屈,立崔小姐做太子妃,才是最最要緊之事。

  話說那顧婉娘進了東宮,除了每日入宮晨昏定省,其餘的時候,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繡花。她進東宮作良娣,顧夫人自然高興,給她指派了八個侍女,又另派了六個老成持重的僕婦,但顧婉娘極力約束,不令她們在東宮中擅自走動,說道:「這裡不比旁處,我是來侍奉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的,你們是我的奴僕,更應小意謹慎才好。」

  也因此,直到李嶷回到東宮快一個時辰,顧婉娘才得知消息,她想了一想,便將秋翠打發去廚房,說道:「殿下既然回來了,恐怕廚房裡忙不過來,你先將咱們的飯取來吧。」

  秋翠很是不解,因為她是貼身侍女,取飯這種跑腿的粗活,平素都不歸她做,但她是個直腸子的人,小姐既做了這樣的安排,她便答應了一聲,自去了。

  廚房裡果然忙亂不堪,太子回來得極是突然,計算腳程,總不至於這麼快,所以弄得眾人措手不及,太子又連日趕路,一回來就要沐浴,所有的爐灶如今都捅開火在燒著熱水,也因此,廚房只能將各色點心裝了一提盒,說道:「先給良娣墊墊饑,殿下回來了,只怕還得有一會兒才能備飯。」

  秋翠是個好脾氣的,也沒有再理論,拿著提盒就回去了。顧良娣住的這處宮室名為披香殿,秋翠拿著提盒進來,方推開內殿的門,不由得嚇得大叫一聲,跌坐地上。殿后的那些奴僕聞聲趕來,也唬得面無人色,原來顧婉娘竟然在內殿懸樑自盡了。眾人七手八腳,慌忙搭了椅凳,將她解救下來,幸好身體尚溫,鼻息微弱,並未氣絕。當下就一邊推胸活血,一邊就要令人去傳太醫,有個老成些的僕婦,眾人皆喚她作馮三娘的,便道:「此事還是該速速奏報殿下得知才好,便是傳太醫,亦得殿下下旨才好。」

  眾人如夢初醒,急忙打發人去太子所居的臨華殿。

  李嶷往返千里,風塵僕僕,适才又在宮裡跟皇帝大吵了一架,坐在臨華殿裡,其實身心俱疲,因為趕路,他又是一夜未曾闔眼,只想沐浴之後小憩片刻補眠,誰知還沒等來熱水,反倒等來了一個這樣的消息。

  「顧良娣自縊了?」李嶷要想一想,才反應過來誰是顧良娣。想到顧婉娘曾經送來她精心繡制的自己生母劉賢妃的繡像,李嶷心裡對此一直存著感激,當下一面命人去宣召太醫,自己則前去披香殿。

  披香殿裡起初慌作一團,後來大家鎮定了些,早已將顧婉娘頸中的素綾解開,將她抬到了榻上,不斷地推胸過血,又掐各種穴位,到底令顧婉娘緩過一口氣來,她頸中被勒出三指闊深深的一道瘀痕,眾人驚惶地圍在榻前,不明白為什麼她會突然尋死。

  此時李嶷已經到了披香殿,顧婉娘聽聞太子殿下駕臨,想要掙扎著爬起來,但無力地又癱倒在枕上,李嶷早就已經走進了內殿。

  顧婉娘:「快……扶我起來……」含淚道:「在……在殿下……面前失禮了……」她聲音喑啞不堪,顯是被勒傷了嗓子。

  李嶷道:「你躺著吧。」

  顧婉娘上氣不接下氣,卻示意眾人退走,於是侍女和奴僕盡皆退走,出去之後,又帶上內殿的門。

  顧婉娘這才喘息著道:「實在是……令……令殿下煩惱了。陛下下旨賜我為殿下的良娣……我知道此並非殿下之意,更是令殿下作難,本欲在家中自盡,又唯恐連累老父有抗旨之嫌……殿下既然回來,婉娘便覺可以一死了之,未料到秋翠這丫頭腳快,偏又回來撞見……」

  李嶷道:「你連話都說不清楚,還是先歇著,好好將養兩天。」

  顧婉娘眼中含淚,聲音更是哽咽:「殿下……婉娘知道……殿下早就有意中人,婉娘真的不願令殿下和崔小姐之間,生了嫌隙……」她睫羽輕垂,眼淚漱漱落下:「婉娘自知是個多餘的人,如今唯有一死……」

  一句未了,李嶷便道:「你年紀輕輕,何能言及生死?我見過太多的人死在我面前,我卻救不得。你方當妙齡,只怕都不知道,這世上好多人只盼能好好活著而不能。你是個能活著的人,為何不好好活著?」

  顧婉娘不由得怔怔看著他,又喚了一聲:「殿下……」

  李嶷說道:「你好好養傷吧。」言畢,轉身就離去。

  顧婉娘緊緊咬著嘴唇,看著李嶷的背影,一直走出寢殿。

  李嶷走了許久之後,秋翠方才敢進來,哭著問:「小姐……小姐你為什麼這麼想不開……」

  「不要哭,」顧婉娘傷了喉嚨,每說一個字,都像是刀刺一般,卻耐著性子,「這裡是東宮,不要哭。」

  秋翠連忙拭了拭眼淚,說「是」。顧婉娘知道秋翠素來是個耿直的脾氣,所以當初入東宮之前,自己才執意帶上了她,顧夫人給她選了八名侍女,唯有這個,是自幼一直跟著她的,但因為這性子,只怕將來會被人利用,但也幸好,是個這樣的性子,只能慢慢調教吧。

  顧婉娘望著漆金雕花的十六扇殿門,出了一會兒神。最難的一步已經跨過來了,李嶷當然是不會讓她死的,但如果秋翠真的晚回來片刻,她也就真的縊死了。但是誰的人生不是一場豪賭呢,尤其是在這樣的東宮裡。只要李嶷不讓她死,也就不會將她逐出東宮,因為禮法上她已經是太子良娣,他如果逐她出東宮,那其實就是變相在逼她去死。他其實一直是個心善之人,她一時出了神。他剛才來的時候,步履匆忙,滿臉疲色,身上猶帶風塵。自從兩王之亂之後,秦王成了太子,但也因為重傷初愈,瘦削了許多,也憔悴了很多。她的心中充滿了憐愛,可惜,現在她還不能主動去照料他。

  「小姐……」秋翠見她出神,不由得喚了一聲。

  「叫我良娣。」顧婉娘忍著喉間劇痛,一字一句地說,「我是太子殿下的良娣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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