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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六六


  裴獻被氣得胸口一緊,李嶷看了那名文臣一眼,知道此人乃是刑部的一名侍郎,名叫周昌,心想此人好厲害的詞鋒,自己平素對這個周昌殊無什麼深刻印象,不知今日為何當著自己的面,說出這樣的話來,便說道:「夠了,文武相訐,非朝之幸事。」

  他起身走到加里面前,說道:「你既然口口聲聲說,崔倚與你們揭碩有勾連,那他是如何勾連的,遣誰為使去與烏洛密謀?既有密謀,你又因何得知?你既得知,為何崔倚不殺你滅口?」

  加里卻是對答如流:「崔倚遣其義子柳承鋒為使,與我們揭碩的王烏洛密談的。我是烏洛的親侄子,所以他曾經私下對我說過密談之事。崔倚不殺我滅口,是因為他不知道我知道他崔倚與烏洛王有暗中勾結。」

  李嶷聽他答得天衣無縫,微微一笑:「你原本是我朝俘虜,陛下開恩赦免了你的性命,你卻攀汙我朝大將,只此便應處以極刑,你不要以為你一死就一了百了,烏洛一再處心積慮挑撥我朝君臣,我會親自帶兵,去踏平烏洛的王帳。」他這最後一句,說得輕巧無比,但殿中諸人都知道,這絕不是一句虛言恫嚇,即使遠在數千里外的揭碩,有誰不曾聽說這位昔日的秦王殿下、如今的太子的赫赫戰功,他說要踏平王帳,那就真的會縱馬踏平王帳,令揭碩一敗塗地。

  加里抿了抿嘴,面露倔強之色,說道:「我說的都是實話!」

  李嶷冷笑:「就憑你一面之辭,就想誣陷我朝節度使?」

  加里卻將頭一昂,說道:「崔倚的兒子柳承鋒也出首了,不如把他也叫進來問,他比我知道得更清楚。」

  李嶷心裡一沉,不由回頭看了一眼皇帝。

  皇帝倒是忽然才想起此事,說道:「對,對,傳柳承鋒進來!」

  袁常侍忙去傳旨,旋即只聞一陣叮噹聲,幾名羽林衛,押著手上腳上綁著鐵鍊的柳承鋒走入殿中,柳承鋒微垂著頭,每走一步,腳上鐵鍊拖在大殿的方磚地上,便發出叮噹聲。

  李嶷冷冷看著柳承鋒,他就那樣一直微垂著頭,走到眾人面前,這才跪下行禮。他是被從獄中提出,全身衣衫汙損不堪,手腳上又盡是鎖鏈,如同重犯一般,但意態從容,姿勢優雅,卻仍舊是從前那般世家公子氣度,行了一禮,說道:「有罪之人柳承鋒,拜見陛下,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」

  皇帝見柳承鋒是這樣一個人,心想這人看著斯斯文文,倒不像是不服教化的,怪不得他肯出首揭發崔倚,大概是天良未泯吧。便說道:「你既出首,就仔細說說,崔倚和揭碩到底怎麼回事。」

  柳承鋒便跪在當地,從容說了聲「是」,說道:「此事請陛下容罪人從頭說起,孫靖謀逆後,崔倚常與我說,此亂世也,當逐鹿中原,問鼎天下,也因此遣我率軍出幽州,打著勤王的旗號,實則是為了搶佔先機,趁著鎮西軍與孫靖交戰消耗,佔據更多的州郡,以擴其之勢。後來天子登基,勤王之師大勝,收復西長京,崔倚憂心忡忡,言道朝中必將視崔家定勝軍為心腹大患,因此想保全定勝軍實力,不願再與揭碩交戰,又擔憂朝中遲早會裁撤崔家軍,想做兩全準備。因此,派我去與烏洛密談,由我假作勸降,賣了白水關,從此,我可以長久留在揭碩,既為崔家留一條後路,亦為人質,以使烏洛放心。而崔倚早就與烏洛談妥,由他領兵至白水關,烏洛就佯作戰敗,令崔倚立下戰功。崔倚又早就屬意齊王為婿,令神箭隊潛入中原供齊王驅使,崔倚則自帶人馬,埋伏在左近,以為後援。幸好陛下福運洪天,安然無恙,崔倚見勢不妙,這才沖出來,冒功救駕。崔倚如此立下大功,自恃朝中必不會裁撤崔家軍,亦可進退自如,一旦朝中有裁撤之議,便可令揭碩滋擾邊境。而崔倚答應暗中會供給揭碩緊缺的鹽、鐵器等物,養寇自重。」

  殿中聽了他這麼一篇話,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。過了片刻之後,皇帝方才道:「既如此,你為何今日出首?」

  柳承鋒正色道:「罪民本為崔倚養子,戀慕其女崔琳,崔倚早先曾答應將其女嫁與我,後來卻背信棄義,見異思遷,允婚齊王,罪民心中實實不甘被如此羞辱。再有,崔倚以我為棋子,賣了白水關,卻令我背上駡名。我羞愧萬分,覺得難以於九泉之下,面見親生父母列祖列宗。更因崔倚寡廉鮮恥,卻高居廟堂,被世人以為是有大功之臣。罪民自知,萬死莫贖,但罪民身為天朝子民,不願通敵賣國,這是最後良知,因此,出首檢舉他。」

  他這番話,先自陳私情,後又說得慷慨激昂,皇帝一想,這挺有道理啊,而且曾聽皇后說,宮宴之上,崔氏與齊王確實還挺親密的。怎麼後來一下子,秦王受了重傷,崔氏卻又見異思遷,竟搬到秦王府上去照料他了。李嶷傷重的那段時日,崔琳就住在他房中,幾乎寸步不離,毫不避嫌,似這般風言風語,皇帝聽了不少,因此對崔琳頗有點不以為然,心想果然是武將養出來的女兒,家風不正,一點女兒家的矜持都沒有。今日聽柳承鋒這麼一說,心裡愈加厭棄,心道崔倚這個女兒,先許嫁柳承鋒,又許嫁齊王,現在又想硬將女兒塞給太子做太子妃,實在是無恥之極。

  李嶷冷冷看著柳承鋒:「你說得冠冕堂皇,實則漏洞百出,滿口謊言,崔倚對你有養育之恩,你竟然為一己之私,這般誣陷於他?」

  柳承鋒卻是絲毫沒有怯意,朗聲道:「太子殿下如此回護崔倚,難道不正是因為一己之私嗎?」

  裴獻道:「柳承鋒,崔大將軍曾與我鎮西軍合力收復西長京,後又于兩王之亂時救了陛下性命,若他通敵賣國,又為何如此?」

  柳承鋒:「适才罪民早就說得清楚,崔倚奸猾善變,見勢不妙,即會順勢而為,天子登基後,他便常常喟歎『天命不在我』,縱沒有定勝軍,鎮西軍亦是能收復西長京的,他來合圍,不過是借機邀功罷了。更有那神箭隊正是受崔倚主張潛入中原的,崔倚卻栽贓給罪民,這也正是罪民忍無可忍之處。陛下,試問若不是早與揭碩勾結,又怎麼會那般及時趕到,相救陛下?這與白水關大捷一樣,都是他勾結揭碩,貪冒勞功的鐵證!」

  皇帝不由得連連點頭:「說得有理!有理!哪就那麼巧,次次都讓他趕上!」

  顧祄起身,道:「陛下,為今之計,只能命崔大將軍即刻還朝,好好對質,查問清楚。」

  那周昌又道:「數日前崔倚匆匆離京,焉知其中是不是有詐?陛下,只能遣重兵,將崔倚先鎖拿回京,更要防著定勝軍作亂。」

  皇帝剛要點頭,李嶷道:「陛下,這柳承鋒曾在長州設計毒害崔倚,兒臣親眼所見,他們父子早就已經恩斷義絕,此事崔大將軍也早就奏明過朝中,也因此,才公諸天下,說自己只有一個女兒,這柳承鋒銜恨已久,乃至誣陷崔大將軍,陛下不能為其蒙蔽。」

  這話皇帝不是很愛聽,他覺得太子是在暗諷自己蠢。最近朝中頗多事務都是由太子辦理的,李嶷長於軍事,處理起朝政來也井井有條,因此朝中氣象為之一新,頗有些人交口稱讚,說早就該立秦王為太子,這話也傳到皇帝耳中來,他不免有些不高興。

  皇帝一不高興,臉色就更黯然一些,撫著胸口說道:「朕胸口悶,喘不上來氣。崔倚走了沒幾天,先派人去追上他,叫他回來,好好對質,其它的,明天再說吧。」

  這是常有之事,殿中眾人無奈,只能躬身行禮,恭送聖駕,又將加里與柳承鋒收監於大理寺,暫待再審,並從兵部行文,派人去傳旨給崔倚,令他回京。

  話說李嶷匆忙入宮不久,崔琳便得知了消息,畢竟崔家在京中,有諸多眼線暗探,加里與柳承鋒出首誣陷崔倚之事,本來皇帝只宣召了重臣,極是機密,是一名蟄伏多年的暗探冒死送出來的消息。崔琳聞得密報,一邊緊急做了些安排,一邊則向離京不久的崔倚發去急報。

  桃子甚是擔憂,問道:「小姐,咱們要不要趕緊走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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