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一六七


  崔琳搖了搖頭,說道:「我們一走,只會落人口實,說我們乃是做賊心虛,此事十七郎會盡力周旋,此刻我們若是走了,反失先機,會令事情變得更被動。」她與桃子雖然親密,但有些話,卻是也不便說與桃子聽的。比如此事來勢洶洶,對方似不止就這一步佈局,但自己卻暫時無法應子,因為牽涉太多。若是此刻一走了之,那麼或許正中對手下懷,從此便令阿爹背上種種汙名。

  她說道:「我在京中無礙,只要父親順利回到幽州定勝軍大營中,朝廷一時也奈何不了父親。這種陰謀詭計,時日稍久,就會破綻百出,彼時即可解此困局。」

  桃子想了想,又道:「殿下還沒有出宮,要不等殿下出宮,小姐和他商議商議?」

  崔琳歎了口氣,說道:「當此嫌疑之時,他是儲君,事情又涉及兩王之亂,本就瓜田李下,最是微妙。不要將他捲進來,還是避嫌為好。」

  桃子不由道:「這都到什麼時候了,小姐怎麼還想這麼多呢?」

  她黯然道:「他自從傷後,其實精力十分不濟,但仍處處為我著想,我也得為他著想一些。」

  到了晚間,崔琳坐在桌邊仔細算著崔倚的腳程,默默思忖父親最快多久才能返回幽州。忽然一陣風過,吹得桌上的燭火搖曳不定,她一回頭,只見窗子被推開,李嶷又是越窗而入,她不禁抿嘴一笑,他卻幽怨道:「我從宮裡出來就一直等你,等到半夜,你也不去見我。我只好半夜換了衣裳出來見你。」又說:「你這裡防護真的不好,我出入如履平地,萬一有刺客怎麼辦?」

  她不禁微笑:「十七郎是鎮西軍中最好的斥候,所以才如履平地。換作旁人,這個時候早就成了刺蝟。」

  他狐疑道:「真的嗎?我不信!」

  她便不說話,只是拍了兩下手掌,只見門窗皆被人豁然打開,一群人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,一擁而入,躬身朝屋中的她行禮,更有對面屋瓦上的弓弩在夜色下,隱約冒著幽藍的光澤,她又拍了兩下掌,那些人盡皆退出,門窗也重新被關好闔上。

  李嶷不由得說:「這些人身手可以啊,我來了好幾次,只知道你身邊有人護衛,卻不知道他們的藏身之處。」他這話說得謙遜,若是細察,當然能尋出這些人的藏身之處,不過,他每次來又不是為了這個。

  果然,她不由薄嗔:「你半夜來,就為了檢驗我身邊的防衛啊?」

  他皺著眉,說道:「今日之事,甚是詭異。老實說,我擔心有人會對你和節度使不利。」他沒說今日出了什麼事,卻篤定她一定都知道了。

  她不由得冷笑:「這等陰損的手段,也只有陰險無恥之輩才會想得出。他們在未達目的之前,是不會想要行刺我和阿爹的。」

  他略微放心了些,一轉念想到她是在罵柳承鋒無恥,於是笑道:「聽見你這麼說,我有點不高興,想你在之前,還罵過我無恥呢。」她不由得又睨了他一眼:「那我可真沒見過,連無恥這種稱謂,還要爭一爭的。」

  正說笑間,忽聽遠處隱隱傳來喧嘩聲,時已夜半,秋夜岑寂,故此雖甚遠,但依稀聽得似乎是何處走水了。兩人連忙起身,推開窗子一望,只見遠處西南方位,半邊天都隱隱被燒成了紅色,倒好似映著霞光一般。

  李嶷一看那個方位,忽想到那應該是大理寺的位置,不由得臉色微變,心裡一沉,轉臉一看崔琳,她亦是神色微變,顯然也想到了那是何處。

  皇帝半夜被從床上喚醒,得知大理寺竟然走水的消息,不由得又驚又怒,連忙披衣出來。除了太子李嶷之外,顧祄等重臣都已經匆匆趕到,尤其是大理寺卿,他适才還在火場指揮救火,衣袍上皆是黑灰,臉上也盡是污漬,十分狼藉,一見皇帝出來,立時跪倒,滿面羞愧:「驚擾了陛下,臣等罪該萬死。」

  皇帝雖然沒什麼好氣,但知道對文官一定要有三分客氣,只揮揮手,說道:「行了,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吧。」

  那大理寺卿就跪在當地,從頭細奏:「今晚忽然火起,原是有一夥賊人前來劫獄,這些賊人武藝高強,黑衣蒙面。臣進宮前暫查明獄卒被殺十四人,揭碩深利部首領加里被刺死,柳承鋒重傷。幸得火勢甚大,巡城金吾趕到,與那夥劫獄的賊人力戰,賊人被殲三人,原俘獲四人,皆立刻服毒自盡,走脫數人。所用的兵器、衣著等物臣等悉心查驗,皆無任何線索。」

  皇帝直聽得瞠目結舌,過了半晌方才道:「那可是大理寺,這賊人竟敢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來殺人劫獄!朕……朕這皇宮還能住嗎?」

  大理寺卿滿頭大汗,也不敢分辯,只得連連叩首,說道:「臣有罪!臣有罪!」

  皇帝心中又驚又怕,只覺得一顆心亂跳,幾乎都要蹦出胸口,袁常侍見皇帝臉色不好,連忙上前,替皇帝撫著胸口,左右又慌忙奉上熱茶,皇帝喝了好幾口,這才緩過來一些。

  顧祄見皇帝如此,便問道:「既然這夥賊人乃是蒙面,又沒留下任何線索,可有能追查之處?」

  大理寺卿道:「賊人放火,原本大概是想將所有人和證據付之一炬的,幸而巡夜金吾來得及時,將重傷的柳承鋒搶救了出來,但他傷得太重,還不能問話,亦不能知曉這夥賊子是何來歷。」

  皇帝卻忽然睿智起來,怒道:「還用查嗎?都已經這麼明顯了,這夥賊人當然是崔倚派來的!他們就是想殺人滅口!派去追崔倚的人到了哪裡?崔倚這個老匹夫如此囂張,裴獻,你親自領一隊鎮西軍去追,不將他追回來,你也不用回來見朕了!」

  天子雷霆震怒,殿中人皆躬身默然,裴獻不由得一怔。

  李嶷道:「裴太尉年紀大了,既要追回崔倚,必要星夜疾馳,這般晝夜奔波,還是派裴源去吧。」

  他知道此事已經不可善了,但如果派裴源去,追不追得上自然是兩說,其中分寸,可以由裴源把握。

  皇帝覺得他說得挺有道理的,裴源年富力強,正是好行軍的時候,便說道:「也行。」話剛出口,忽然又想起,裴源從來是李嶷的心腹,李嶷明顯是不怎麼想定崔倚的罪,派裴源去,只怕會私自放走崔倚,當下便拿出天子的威儀來,沉著臉說道:「即刻派人去裴家傳旨,叫裴源帶一支精兵,務必將崔倚追回來,不然,朕就砍了他的腦袋!」

  此話一出,殿中不由人人色變,李嶷道:「陛下,行道途中,各種艱苦難料,裴源自當盡力,但崔倚先行數日,若是疾行,只怕已經遙遙領先千里,萬一追之不及,也或有可能,不能以此來定裴源重罪!」

  皇帝大怒,說道:「若是如此,你去追崔倚!追不回來,你替裴源掉腦袋!」

  殿中諸人不由盡皆默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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