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六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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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仍舊含淚看著他:「十七郎,我阿娘死了之後,我也有好長時間,什麼都不想,什麼都不要,只想回到我阿娘還在的日子。」 他握著她的手,說道:「阿螢,咱們曾經數次長談,直到近日,我忽然想明白了,你和我所思所求,其實是殊途同歸。我們想要的,都是天下太平,百姓不再流離失所,所有人都能過上好日子。玄澤還年幼,他是無法擔當這重任的。他如果做儲君,到他親政,還有漫長的十餘年。這十餘年裡,父皇是沒有能力擔當天下的。」 他說道:「既然無人擔當,那麼就我來擔當吧。」他的臉上露出惆悵的笑意:「阿螢,牢蘭關真的像一個夢啊,老鮑、黃大哥、趙二哥……他們每一個人,都是在我的夢裡。」 她也緊緊地握著他的手:「咱們得好好活著,替他們也一併好好活著,讓這世上的人,都過上舒心的日子。」 他點點頭:「阿螢,你知道嗎?牢蘭河水十八灣,那首歌的最後一句是『歸我故園,白露蒼蒼,涉水渡之,伊人依舊。持葵作羹,持黍炊飯,欣然終聚,此願長久。』軍中五十五歲就可以解甲歸田,老鮑他們是沒有辦法解甲歸田,回家做飯了,可是天下又何止一個老鮑呢?有千千萬萬的老卒,有千千萬萬的遊子,更有千千萬萬因戰亂離別的夫妻、父子、兒女。我深悔救不了老鮑他們,但是我可以救更多的人。」 她對他說:「我們一起救更多的人。」 冊立太子是十分繁複的儀程,一直忙了整整三天,所有的禮祭才一一行完。 李嶷已經從秦王府搬到了東宮。東宮自然比秦王府還要闊大華麗,他只覺得冷清,而且早就惦記著這一日乃是阿螢的生辰,所以到了晚上,換了身衣服,徑直就越牆出去了。 阿螢仍舊住在平盧留邸,他還沒有敲窗,她就笑盈盈地打開窗子,讓他進來。 「我有一樣生辰禮要送給你。」李嶷說道,說著從懷中取出一物,竟是一卷冊子。她接過去一看,冊子上是用墨勾勒的畫,畫的是兩個人,都如同那幅她畫的《秦王酣眠圖》一樣,畫得兩人如稚童一般,圓圓的臉頰,小小的身子,肉乎乎的小手,畫中一個小人兒,正將另一個踹進井裡,看那服飾模樣,正是當初他們在井邊相遇時的穿著。 她不由笑了,指著畫中那正飛起藕節似的小短腿的小人兒說道:「這個是我。」不禁又嗔道:「我的腿就這麼短嗎?」她瞧了瞧畫中正被踹落到井中的小人兒,忍俊不禁,看看畫冊上的小人兒,又看看李嶷,說道:「你的眼睛有這麼大嗎?圓溜溜的,快占了一半臉了!」 他說道:「我不會畫嘛,就只能照著你那幅秦王酣眠圖,畫虎類犬了。」她欣然道:「這樣有趣!十分有趣!你這是把咱們見面的情形都畫下來了,像行樂圖一樣。」說著翻過這頁,後面一頁上,畫的卻正是她被綁在地上,李嶷蹲在她身前,胖乎乎的小手指裡夾著一根碩大的銀針。她不禁撲哧一笑:「那個針哪有這麼大!」 他說道:「太細小了不好畫,只能把那根針畫這麼大了」又說:你那幅《秦王酣眠圖》我可拿去裱得好好的,揣摩了好久其中的神韻,才敢下筆學著畫一畫,你就別挑剔了。」 她又翻過一頁,原來這一幅畫正是她扶著假肚子坐在車上,他趕著牛車的情形,她想起昔日道中,他說她滿肚子稻草之事,不由得一笑,再往後看,他畫了許多幅,都是兩人共同經歷之事,有在農家做飯那一幕,有在洛水邊分別那一幕,也有太清宮中那一幕,等等等等,她越往後看,越是感動,眼圈漸漸紅了,想起自與他相識以來,種種情形,只覺得唏噓萬千,然而又甜蜜萬分。 只聽他說道:「我把我們經歷過的事,都一一畫了下來。這後面的留白,就等著將來咱們倆一起畫,你說好不好?」 她將那冊子往後翻了翻,說道:「這麼厚一本,後頭還有這麼多白紙呢。」 「是啊,這一輩子還長著呢,咱們還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可以畫。」他攬住她的腰,十分嚮往地說,「等畫滿這一冊,再畫一冊,不知道能畫多少冊,等將來老了,一頁頁翻看,多有意思。」 她依偎在他懷中,甜甜一笑,點頭說:「好。」 李嶷萬萬沒想到,他欲娶崔琳為太子妃一事,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礙。 皇帝自然是不用說了,極力反對。出乎意料,連顧祄都反對,朝中群臣,更是前所未有的眾口一詞。 確實,從朝局來看,崔倚已經實難節制,不宜立其女為太子妃。所有文武官員,都心照不宣,天下大定,將來必須要裁撤兵馬,鎮西軍還好說,那是太子、也就是未來天子的嫡系,裴獻又已經老病不堪,況且裴家素來忠君,生不出什麼事端來,其他府兵亦好說,唯有崔家定勝軍,朝中只怕無法順利抑裁。崔倚竟還想作太子的岳丈,外戚如此,這不立時便有王莽之禍嗎?國朝可再也經不起這樣的叛亂了。 絕不能令崔倚之女為太子妃,朝中上下,難得齊心協力,就連裴獻都罕見地緘默起來。 所以李嶷煩惱得不行,皇帝自從立他當了太子,一直是無精打采,隔三五日,便要稱病不朝,將所有的事務都扔給李嶷處置。他雖然沒有監國的名分,卻是實實在在的,每天都在監國。 皇帝雖然不怎麼搭理朝政,卻一個勁起心要廣選良媛,想從中選出一名太子妃來,還讓皇后多多召京中三品以上官員的女兒進宮,非要李嶷前去領宴,鐵了心要撮合他與這些大家閨秀們的姻緣。 至於群臣,每個人都在說如今天下太平了,不需那些兵馬,朝中也供給不起,需得裁撤。然後又勸太子,速速選一位名門閨秀,冊立太子妃,為聖朝萬年之計,延綿宗嗣。 眾臣七嘴八舌,吵得李嶷頭痛。他心想幸好崔倚前幾日就出京回平盧去了,不然這群人只怕會跑到靖良坊的平盧留邸,去滋擾崔倚。他這麼一想,不由得心念一動。 崔琳和桃子從西市回來,尤自說笑,桃子推開房門,崔琳踏進門,忽看到李嶷竟然穿著全套的太子冠服,懶洋洋躺在床上。桃子見狀,連忙轉身出去,順手帶上門。 她不由得走近床前,好氣又好笑:「你怎麼穿成這樣,躺在這裡?」 他伸了個懶腰,從床上坐起:「阿螢,崔伯伯到底給你留了多少人手?我怎麼覺得你這留邸裡完全不設防。我穿成這樣,行動不便,囉哩囉嗦地越窗而入,好險掛斷了衣帶,只差要拆窗破牆了,竟然都沒有人發現並攔住我。京裡如今雖然太平了,但也得注意防範啊。」 她嗔道:「你這是一下朝,連衣裳都沒換,就直奔我這兒來了?」 他按住額頭,仿佛不勝頭痛:「你不知道,前幾日崔伯伯辭京而去,朝中又一片譁然,這一連幾天,每日都吵嚷。非逼著我娶太子妃,又非逼著不讓我娶你,吵來吵去,我不過辯白了兩句,那些大臣就哭的哭,喊的喊,還有人嚷嚷死諫。陛下又趁機將我罵了一頓,真是快要被煩死了。」 她不禁斜睨了他一眼:「誰是你崔伯伯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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