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六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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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阿螢,這名字真好聽……阿螢,如今你也要做太子妃了,可是你跟我,是不一樣的。」她的眼睛裡似含著淚光,也含著欣然,「我的夫君是太子,而你的夫君是李嶷,他只是不得不去做太子了而已,不管他是秦王也好,是太子也好,將來哪怕他做了皇帝,他仍舊會是你的夫君,我真的,好羡慕你啊,阿螢,你可以嫁給你想嫁的人,而他,是真的心悅你的良人。」 她伸出手來,握住了蕭真人的手,只有同情,只有了然。 蕭真人被她溫暖的手握住,過了片刻,似乎又平靜了下來,說道:「阿螢,我真的挺高興的,這世上另一個太子妃,終於不用像我這樣了。將來,若是每一個嫁進東宮的小娘子,都同你一樣,是真心歡喜的,那該有多好啊。」 崔琳輕聲道:「我和十七郎商量過了,如果將來十七郎登基,玄澤必為太子。等到玄澤長大,我們會讓他選一個他自己喜歡,也心悅他的小娘子,為太子妃。」 蕭真人點了點頭,說道:「玄澤有你和秦王殿下照顧,我就放心了。」 崔琳過了片刻,終於還是問了一句:「真人,你就不想見見韓將軍嗎?」 蕭真人搖搖頭,說道:「我就不見啦。」 崔琳默然,蕭真人含笑將一盞茶遞到她面前,說道:「飲了這盞茶,你就走吧。」 崔琳舉杯,喝得很慢很慢,仿佛那盞茶,她永遠都不想喝完似的,但是那麼小小的一盞,不論她喝得多麼慢,過得片刻,還是飲完了。她放下茶盞,緩緩起身朝蕭真人深深地一禮,然後轉身退出了斗室。 李嶷在泉水旁等她。山裡的小潭,水裡有螃蟹,一隻一隻的,伏在清澈見底的水底,在石頭上爬來爬去,只有棋子般大小,他已經看了半天了,見她來,問她道:「要不要捉兩隻回去養?那個魚缸很大的,只養兩條金魚,不如添上兩隻螃蟹也有趣。」 她本來心情沉重,聽他這麼說,不禁也一笑,說道:「螃蟹會和金魚打架的吧。」 「不會吧。」他說著就要捋起袖子下水:「我捉兩隻回去,養養看。」 「這裡水涼,」她連忙阻止他,「你傷還沒全好,我下去捉吧。」 「那不行,」他說道,「怎麼能叫你一個姑娘家在秋天裡下到這麼涼的水裡去,要不找個網來撈?」 正說話間,忽然錦娘神色驚惶地跑了過來,慌慌張張地叫了一聲:「殿下!」 蕭真人自戕了,她死得很乾脆,用一柄劍割斷了自己頸中的動脈,血噴了一地,她倒在血泊中,嘴角卻噙著一絲笑意,仿佛死是令她非常愉悅的事情。李嶷倒吸了一口氣,本能地想伸出衣袖,去遮阿螢的眼睛。 阿螢卻心下了然,她說道:「無妨。」 蕭真人將玄澤託付給了她與李嶷,她甚至不願意見暗暗戀慕自己多年的韓暢一面,她就決絕地,毅然赴死了。 她死的那一刻定然是高興的,因為她終於可以不是太子妃了,終於可以做回自己,做回那個力所不能及,卻偏要為之的阿勉了。 崔琳和李嶷一起下山,回到京中,去見了李玄澤,那孩子被養得很好,自從痊癒之後,白胖了許多,見到李嶷已經十分相熟,伸著胳膊讓他抱,唯有韓暢,見到他們之後,臉色變得煞白。 崔琳在路上便已經想好了,此刻見到他,就朝他點了點頭,說道:「她說,謝謝你,還說,以後就指望你辛苦了。」 其實蕭真人並沒有說這句話,但是她左思右想,決定還是擅自同韓暢說這麼一句話,因為在死之前,蕭真人其實還是太子妃,太子妃是不會同韓將軍說這句話的,但她死之後,就是阿勉了,阿勉是會同韓暢,說這句話的。 韓暢眼圈泛紅,過了良久,才朝她叉手鄭重地一禮,她知道這一禮並不是拜自己,所以也沒有避讓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。 玄澤看韓暢神色不對,連忙走過來,依依膝下,問道:「韓將軍,你怎麼了?」 韓暢蹲下來,一把抱住玄澤,將臉埋在孩子柔軟的小肩上,也將滾燙的熱淚隱藏在孩子柔軟的衣服裡,過了片刻,他方才說道:「殿下又長高了,臣這是高興。」 八月廿三,是欽天監精心挑選出來的上上大吉的日子,李嶷身著太子袞服,玄衣、裳、九章。五章在衣,龍、山、華蟲、火、宗彝;四章在裳,藻、粉米、黼、黻。織成為之。白紗中單,黼領,青褾、襈、裾。革帶,金鉤日韋,大帶,素帶不朱裡,亦紕以朱綠,紐約用組。黻隨裳色,火、山二章也。袞冕,白珠九旒,以組為纓,色如其綬,青纊充耳,犀簪導,緩步走入含元殿前。 「維大裕添泰二年,歲次乙未,皇帝若曰:於戲!唯爾秦王嶷,孝而克忠,義而能勇,業著於內。救于天下之危,承嗣宗廟社稷。疇諮列辟,欽若前修,是用命爾為皇太子。往,欽哉!爾其敬賢以德,寬仁宇內。無怠無荒,固保我宗基,可不慎歟!」 堂皇的鐃鈸鼓樂回蕩在偌大的宮殿中,李嶷一步一步走上含元殿前的長階,長階中央的丹陛雕琢著精美的紋樣,他心裡想了很多很多,但又似乎什麼都沒有想。 在他蘇醒不久後,阿螢曾經含著眼淚對他說道:「十七郎,我們一起回牢蘭關去吧,是我錯了,你不想做太子,我不該逼你,我們一起回到牢蘭關去,生七八個娃娃,過你想過的日子。」 他卻輕輕地搖了搖頭,說道:「阿螢,我回不去牢蘭關了。」他說道:「我心裡很難過。老鮑他們都死了,我親眼看著兄長們想要殺死父親,我知道他們其實是死在對權力的渴求和無法控制的野心之下。之前,我一直想回牢蘭關,現在我想明白了,我並不是想回牢蘭關,而是想回到過去那種簡單的、沒有心機的日子。我太清楚地知道,一旦成為儲君,恐怕就得做許多身不由己之事,因為,做一位戍邊衛疆的將軍,和東宮儲君,需要承擔的責任完全不同。我內心嚮往的日子,其實自從起兵勤王的那一刻,已經註定回不去了。只是從前我不知道,或許我心裡也知道,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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