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六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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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:「可是我從前抱過你啊,現在自然知道你是瘦了。」她轉到他身後,繼續用皮尺量著,量著量著,她忽然伸開雙臂,就那樣從背後抱住他,抱得那樣緊,那樣用力,好像怕他隨時就會消失似的。 他安撫似的,伸手按住自己胸前的她的手,摩挲著。這一陣子其實她也瘦了許多,瘦到手腕上的骨頭都突了出來,他愛惜地用手指,輕輕摸了摸那突出來的骨頭。 過了片刻之後,她忽道:「我變個戲法給你看,好不好?」 他說:「好啊。」 於是她拉著他在躺椅上坐下,然後站在他面前,從自己袖中取出一條手帕,左右翻給他看:「你看,這是一條帕子。」 他點點頭。她左手虛握成拳,用右手將帕子一點一點,從拇指與食指之間的孔隙,慢慢塞進虛握的拳心,然後將那粉粉的拳頭伸到他面前,說:「來,你在我拳頭上吹口氣。」 他聽話地在她的拳頭上吹了口氣,她嫣然一笑,右手在左拳上一敲,然後將左手突然攤開,帕子不見了,手心裡只有一朵花。她將那朵花拿起,笑盈盈遞給李嶷。他接過花,左右端詳,發現竟然是一朵剛摘下的花。 她問他:「好不好玩?」他點點頭。她又重新拿回花朵,將花捏在左手掌心裡,虛握成拳,然後再將拳頭遞到他面前,說道:「你再吹口氣。」 他依言又在她拳頭上吹了口氣,她仍舊如前次一般,右手在左拳上一敲,將左手攤開,手心裡空空如也,既沒有花,也沒有帕子。她這才笑著說:「你摸摸你左邊的袖子。」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邊袖子,慢慢往外甩了甩,示意什麼都沒有。然後摸了摸右邊袖子,往外也甩了甩,示意什麼都沒有。 她不由得一怔。 他說:「你摸摸你的袖子,右邊。」 她伸手入袖,指尖忽觸到一物,她不由得握住抽出來,初秋淡淡的陽光下,明珠絲絛在她指尖纏繞半圈,絲絛上的明珠泛著珠光,在半空中滴溜溜轉動。 她心中感念萬千,又想笑,又有點想哭,最近她真的太愛哭了。 他這才伸手,慢慢從他自己後衣領中摸出那支玉簪,拿出來給她看。玉簪捏在他指間,被陽光襯得映出瑩潤的光澤。 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醒什麼似的,話語中充滿了愛憐:「你傻啊,我是鎮西軍中最好的斥候,你還想借著量身的機會,把簪子偷偷塞進我的袖子裡,還哄我說變戲法,那麼大個物件,我能不覺察嗎?你還在那摸來摸去,我早就順手把珠子塞到你袖子裡了。」 她似是又要哭了,但最後含淚又含著笑,撲入他懷中,他伸出雙臂,緊緊摟住她。 等到李嶷漸漸康復到能騎馬的時候,李嶷與崔琳一起,去了一趟清雲觀。 李嶷拜見了蕭真人,坦誠相告:「真人,是我沒照顧好玄澤,令他身陷險境。」 蕭氏早已經知曉李玄澤中毒的來龍去脈,幸得李嶷救治及時,後又再次求藥,如今李玄澤早已經解毒,康復如常。她說道:「殿下言重了,昔日殿下問我,願不願意令玄澤返京的時候,就曾坦言相告,京中的種種兇險,我亦知道,殿下當日說會全力以赴,照拂玄澤,殿下其實做到了,無愧於心,又何來辜負。」 李嶷道:「只是如今,李十七要食言了。」 蕭真人道:「時也,命也,時局變幻,瞬息不同,此時你若不為太子,只怕天下動盪,兵戈再起,玄澤還是太年幼了,不宜為儲,殿下不用執念。」 李嶷見她如此通透,心中本有滿腹的話,可是千言萬語,其實都不必說了,當下只是起身,恭恭敬敬,朝著蕭真人深深一禮。 蕭真人卻問道:「崔家娘子也來了嗎?可否請她一見,我有幾句話,想與崔娘子說。」 李嶷忙道:「她來了,我去請她進來。」 崔琳知道李嶷有要緊話與蕭真人說,所以在前殿參拜三清。李嶷尋來的時候,她正在虔誠地叩首,嫋嫋香煙中,她的身形削瘦而單薄,他心裡一酸,她是個不拜神佛的人啊,但他知道她此番是為什麼而拜。 崔琳走進蕭真人的斗室時,她正在焚香,見她進來,只是微微一笑,說道:「崔娘子請坐。」 崔琳依言,在案前坐下,蕭真人蓋好焚香的小鼎,然後替她煎茶,說道:「我的小字,叫作阿勉。」 崔琳不由得微微一怔。 「我父親生得七個女兒,到了我生出來一看,還是女兒,所以給我取名勉字,意思是,大概是生不出兒子了,力所不能及,而強作,謂之勉。」 「後來,父親到底生出了兒子,還生了好幾個,但是我不甘心,家裡請夫子教小郎們讀書,我也總去聽,一來二去認識了不少字,母親見我學得不錯,對我說,自以為不如郎子,那才會不如郎子,阿勉,你要力所能及,做到比郎子更好才是。後來我到六七歲的時候,也每日去塾中讀書,就是那時候,認識了孫靖。」 她提到孫靖名字的時候,其實很平靜,平靜得像是提到一個孩童時的舊識,或是尋常故友。 「他家世不怎麼好,我家乃是世族,我父母都看不上他家的門楣,也因為,太子正在擇太子妃,後來,就真的選中了我。我約了孫靖私奔,他也答應了,可是我在城外等了整整一天,他都沒有來。後來,我也就死心了,回到家中,安安分分地,嫁給了太子。入東宮十年,我也沒能生出兒子,旁人都譏笑我,我想這或許是命吧,我不願意作太子妃,偏作了太子妃,我叫阿勉,很多事,都是力所不能及也。」 她忽然問崔琳:「你知道做太子妃,最要緊的是什麼嗎?」 崔琳不由得一怔,旋即搖了搖頭。 「是捨棄。」 蕭氏的臉上,浮起一縷淡淡的,近乎無奈的笑容:「捨棄父母,入東宮。捨棄夫君,他是君,你是臣。捨棄自己,你是東宮的太子妃,卻不是你自己,你做不了任何真正想要做的事情,你不能任情任性,你不可恣意妄為,你唯有把一切都捨棄了,把自己變成一尊泥胎金像,你才是一個人人稱讚的太子妃。」 崔琳怔怔地看著她,目光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,有同情,有瞭解,有憐憫,最後,還有尊重。 「做了太子妃之後,我唯一活著的一瞬間,就是孫靖入宮,把所有人都殺了,他穿著鐵甲,走進宮殿裡來,身上全都是血,我卻毫不猶豫地奔向了他,投入他的懷中。只有那一刻,我才是為自己而活著的,也只有那一刻,我才是我。可是過了那一刻之後,我仍舊是太子妃,縱然太子已經死了,先帝也早就殉難,可是,我仍舊是太子妃啊。」 香爐裡香煙嫋嫋,她靜靜地出神了片刻,不知道想到什麼,臉上浮起了一抹笑意,那笑意裡有悵然,也有甜蜜,她說道:「崔娘子,我好羡慕你,你知道嗎?」 崔琳點點頭,她其實聽出來了,她說道:「蕭真人,我叫阿螢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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