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六一 |
|
|
|
▼第十五章 驚秋 皇帝病了足有大半個月,他是受了極大的驚嚇,本來就一直身虛體弱,又遇見刺駕,其實,他之所以病成這樣,還是因為難過。 李峻是他最倚重的長子,竟然喪心病狂到想要弑殺他自立為帝,這已經令他傷心欲絕了,誰知道還有李崍,竟然不知因何勾結了揭碩,妄想在李峻動手之後,將李峻殺了,把秦王也殺了……不,他的崍兒不是這樣的,他的崍兒還是想救他的,只是用錯了法子。 但是勾結揭碩,旁的不說,崔倚當朝就把證據全拋了出來,那可是烏洛的神箭隊,雖然後來被崔倚率定勝軍殺的殺,俘的俘,但皇帝越發不喜歡崔倚了。 因為崔倚救了他,本來他的馬驚到了,慌不擇路到處亂跑,最後逃到了草溝裡,天上弩箭飛來飛去,那些兇神惡煞的揭碩人拿刀亂砍,他以為就要命喪當場,結果崔倚威風凜凜從天而降,一下子就把他救了。 他當時嚇得涕淚橫流,褲子都尿濕了,等回到宮裡,他就病倒了。他不想見任何人,更不想見崔倚。 他這倒霉模樣都叫崔倚看去了,以後他還怎麼做皇帝?而且他的峻兒崍兒都死了,他萬念俱灰,渾渾噩噩,也不怎麼想活了。 但皇帝素來膽小,還是怕死的,所以一天宣召三遍御醫來診脈,即使御醫說他脈象好得很,他還是覺得自己病得快要死了。後來還是吳國師救了他,吳國師燒了一道符,念念有詞,又請他將符水喝下去,他這才覺得,仿佛心裡鬆快了一些。 只不過一想到兩個兒子都死了,他又忍不住病倒了。他本來就煩那些亂七八糟的朝政,當皇帝他是願意的,但是他也不知道當皇帝竟然有那麼多麻煩事,動不動鬧了水災了要他管,戶部沒錢了要他管,兵部說發往邊關的寒衣不足要他管,吏部任命重要的官員,也要他管,工部修個河道,也要拿到他面前來,請他御覽。 天下怎麼這麼多的事啊。他煩透了,什麼都不想管。 幸好顧相能幹。他病了這麼多日,秦王據說也傷得挺重的,朝中都是顧祄帶著中書省,領著六部官員,處置著日常各項大事。 皇帝覺得生病挺好的,而且天氣漸漸沒那麼暑熱了,他越發懶得管任何事,只想再冷一點,好名正言順挪去有湯泉的驪山行宮住著,離那些煩人的朝政遠遠的。 但是有一項頭等大事,還等著皇帝裁決,那就是要立太子。李峻與李崍謀逆身死,雖然皇帝說,是揭碩奸細刺駕,還堅持以王爵之禮下葬了李峻與李崍,但這件事已經被群臣稱為兩王之亂,又有謠言說秦王只怕傷重不治,更有最為險惡的謠言,說其實此事是秦王奪儲殺死兩王,秦王也因此身受重傷,朝中人心惶惶,再度動盪起來,外有強藩如崔倚,內有太子的長子、當初勤王之師也曾經承認過的太孫,所以顧祄為首的文臣都認為,此時應該當機立斷,立儲東宮,以安人心。好在秦王傷勢雖重,到底還是一天一天,慢慢好起來了,據說能說話了,也能下床走路了。 皇帝無精打采。顧祄來探病,也是要探一探皇帝的口氣。皇帝覺得,還有什麼意思呢?自己心愛的兩個兒子都死了,只剩下李嶷,要立他為太子,那就立吧,反正也沒得選了。 顧祄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氣,躬身道:「陛下既然聖躬不豫,那就冊立秦王為太子,並令太子監國吧。」 皇帝忍不住哼哼唧唧,表示自己身上仍舊不舒服,說道:「可是秦王不是受了重傷,還在養傷嗎?」 顧祄道:「秦王殿下年輕,再重的傷,養些時日就好了。陛下的聖躬要緊,若不好好調養,那就是關礙社稷的大事。」 這句話皇帝很愛聽,他也覺得自己身體最重要了,比這天下所有的事加起來都要重要。 顧祄說道:「那臣就替陛下傳旨給禮部,準備冊立太子的大典。」因為冊立太子是大事,現在預備起來,也得好幾月工夫才行,要先令欽天監擇吉日,再替太子趕制袞服,並冠冕,還有金寶金冊,禮部有無數繁瑣的禮儀需要預備。 皇帝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,顧祄又道:「還有一樁事,必得陛下定奪,定勝軍當此大捷,崔倚又立下救駕之功,該如何頒賞?」 皇帝一聽到這個「崔」字,就不禁將眉毛皺起來。雖然崔倚把揭碩潛入中原的那支神箭隊都滅了,可是有個最要緊的人物,就是崔倚的養子柳承鋒從始至終都沒露面,也並沒有被抓住。皇帝覺得李崍說不定就是被那個柳承鋒給蠱惑了,不都說揭碩人特別會下毒,搞不好,柳承鋒就是給崍兒下了蠱毒呢,所以崍兒才會命喪黃泉,死於亂軍。皇帝想到這裡,就十分痛恨,自己好好的一個兒子,偏叫崔倚的養子給害了,還把行刺謀反的罪名都推到了崍兒身上,他實在打從心裡不喜歡崔倚,偏崔倚打了勝仗不說,還救了自己,只能歎了口氣,十分無奈地說道:「崔倚的女兒都要做太子妃了,再說朕也沒錢再賞賜他財物,何況崔倚是實權的節度使,馬上他就是太子的岳父,也沒法再升他的官,這要怎麼賞啊?」 顧祄正色道:「臣正想諫言,秦王若為太子,崔氏女萬萬不可為太子妃。」 皇帝又歎了一聲,愁眉苦臉地道:「崔倚不是非要從皇子中選一個嫁女嗎?那如今不就只剩了李嶷嗎?」 「陛下,此一時,彼一時也。」顧祄道,「彼時,孫逆剛平,社稷根基未穩,陛下也尚未立儲。崔藩勢大,又佔據東都,只怕隨時可以效孫靖之舉。因此,崔倚膽敢上書,要擇選皇子為婿。但陛下,從未曾答應,只是含糊其辭而已。」 皇帝不由得一拍手,恍然大悟:「對啊!顧相說得對!朕可從來沒答應,是他自己一廂情願,以為上個奏疏,朕必得依他。」 顧祄道:「陛下明見萬里,所以當日才含糊其辭,並未答允他。如今情勢,既立秦王為太子,則崔氏女萬萬不可為太子妃。武將跋扈,崔倚性情驕縱,眼高於頂,且定勝軍上下,皆對他忠心耿耿。若為外戚,朝中萬難鉗制,稍有不慎,只怕又會養出一個孫靖來。如今秦王既為太子,若崔倚膽敢有不臣之心,令太子親自領兵殄滅之!」 這番話,說得皇帝頻頻點頭,皇帝想了一會兒,又說:「這年來總是出事,一來,朕也想辦件喜事好好沖一沖,二來,只怕崔倚不死心,還是硬想把他女兒嫁給太子,這樣,朕趕緊挑一個家世好的,模樣好的,脾氣好的世家閨秀,冊立為太子妃,好叫崔倚死了那條心。」 顧祄含笑道:「陛下聖明,這冊立太子妃之事,確實得陛下替太子好好挑一挑。」 天氣漸漸沒那麼熱了,李嶷傷後虛弱,縱然在午後,也裹著一件氅衣,坐在簷下躺椅上。他形容憔悴,神色倦怠,只怔怔看著庭中石桌上的一個水晶盆,那是阿螢拿來的,裡面養了兩條肥胖肥胖的小金魚,每天她總是在簷下曬一桶水,然後將魚缸捧了出來換水,撈去水中的雜質,有時候還要換水草。他喜歡看她做這樣的事,照料著這兩條魚,就像在照料著他。 現在這兩條魚養得挺好的,清水綠藻,紅魚撥尾,悠然地游來遊去。他看了一會兒魚,不知道什麼時候,阿螢已經來了,手裡還捏著一根皮尺。她含笑道:「天氣涼了,我來給你量一量,做件新衣服。」 他說:「府裡還有那麼多衣服呢。」養傷的這一段時日,裴獻和裴源每日來看他,又知道他府中其實乏人理事,流水介地往他這裡送東西。皇帝雖然沒來看他,但也從宮裡賜出不少東西來,其中也有衣服。樣式華美,尺寸合適,想是盧皇后預備的——這位皇后一直這麼面面俱到。 阿螢道:「我想親手給你做一件衣服,就量一量好了。」 他順從地站起來,她拿著皮尺,認真給他量體,一邊量,她一邊忍不住心疼:「你比從前瘦了好多。」 他極力打起精神來,隨口道:「從前你又沒替我量過。」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