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一六〇


  這幾天李嶷的傷勢又略好了一點,範醫正說,鬼門關終於邁過去了,以後就是慢慢調養了,她心裡一松,到了下半夜的時候,竟然睡著了,而且,一次也沒醒。

  她一醒就往床上看去,卻只看到床上空空如也,她心裡一急,幾乎是踉蹌著撲過去。床上真的沒有人,褥子也是涼的,她茫然地站起來,十七郎呢?她的十七郎呢?

  李嶷正在靈堂裡,這靈堂,是謝長耳帶著人佈置起來的,他就知道謝長耳一定會在秦王府裡,替老鮑他們,替他們的同袍,設一個靈堂。他覺得還好,雖然自己受了傷,但是腦子還沒變得不靈光,只一想,就猜到了這靈堂會設在何處。

  就在從前老鮑他們住的院子裡。

 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到這靈堂裡來的,反正從半夜到清晨,一路上他歇了無數次,幾乎走一步都要歇一歇,每次坐下來,幾乎都好像站不起來一樣,眼前發黑,金星亂迸。

  但他還是走到這裡來了。謝長耳把這裡佈置得很好,很乾淨,也很安靜,素白的靈幡,牌位前燃著香燭,他就在牌位前坐下,老鮑不會見怪的,大家都是兄弟,他實在是沒力氣行禮了。

  靈前供著一壇酒,他攢了好半天的力氣,才爬起來拿著碗,搖搖晃晃,倒了一盞。

  第一盞,是要敬死去的所有同袍,他將酒傾在了地上。

  第二盞,他是要敬小黑的,也傾在了地上,雖然它從來不喝酒,只是愛吃豆料。在天上,老鮑也會把它照料得很好吧。只是,可惜了小白。

  想到小白,他心裡就像刀割一般,心想,小白從此就孤零零一個,可怎麼辦啊。

  第三盞酒,他慢慢地自己飲了。

  從此之後,他少了好多兄弟,也少了好多友人,他的心空了一大塊,再也填不滿了。他忽然嗆了一下,噴出一口血來,直噴得那酒盞裡一片殷紅。

  他指上無力,酒盞再也端不住了,人也倒了下去,他倒在地上,無力爬起,卻看見門外簷角邊,忽然慢慢旋轉著降下一個竹蜻蜓。

  緊接著,又是一個竹蜻蜓,一個接一個的竹蜻蜓慢慢旋轉著降下,無數個竹蜻蜓從天緩緩而降,像是一場青雨。

  他一時看得癡了。

  阿螢走過來扶起他,跪坐於地,將他攬住,細心地給他擦拭著嘴角的血跡。

  她說:「你知道,我不信什麼神佛,也從來不許願。可是你昏迷不醒的時候,範醫正說你傷得太重,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,那時候,我寧願去跪拜這世間所有的神佛,無比虔誠地許願。你說奶娘說過,如果有什麼心願,便放一個竹蜻蜓,等到竹蜻蜓落地的時候,心願自能實現。這裡每一隻竹蜻蜓,都是你還沒有醒的時候,我坐在你床前削的。」她的眼中含淚:「你說過,為了我,再傻的事情,你還是願意做的。十七郎,為了你,再傻的事情,我也是願意做的。」

  他怔怔地看著她,她伸出雙臂,摟住李嶷:「十七郎,哭一場吧,痛痛快快哭一場,然後,為他們,為所有人,好好活下去。」

  他將下巴靠在她的肩上,淚水潸然而下,她將下巴也靠在他肩頭,淚水滾滾落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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