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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九


  這三天三夜,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,她不肯吃也不肯睡,每天就寸步不離地守在李嶷榻前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,活下來啊,只要他活下來,她什麼都願意,她願意像這世間最癡心最虔誠的一個小娘子一樣,去求漫天的神佛,她願意去拜這世上所有的廟宇,她可以在神明前把自己的頭磕出血來,只求他活過來。

  她甚至想過,萬一他真的活不過來了怎麼辦?她大概也活不下去了,那她只能跟爹爹說,她是個不孝女了,她這一生,從來沒有令爹爹傷心過,可是這一次,她只怕也顧不上了。

  她在榻前守了三天,所有人都勸她,哪怕稍微去闔一闔眼,不然秦王還沒醒過來,只怕她先支撐不住了。她卻搖頭,說她不會有事,他都還在掙扎著想要活下來,她怎麼可以先倒下呢。

  湯藥都是她一口一口喂的,他身上的傷口太多,起初好幾次都會把敷的傷藥衝開,範醫正不得不用酒浸透了絲線,冒險把一些太深太長的傷口給縫起來,所有人都勸她回避,她卻眉毛都不抬,說道:「我手穩,我替範醫正拿著燈。」

  有好幾次他氣息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,範醫正都覺得十分危殆,只是束手無措,她捧著他的手,一遍遍喚他十七郎,他一定是捨不得拋下她的吧,他一定是會活過來的吧,他那麼喜歡她,怎麼忍心將她一個人拋在這世上。

  幸好他活下來了,在昏迷了三天三夜之後,他微微睜開了眼睛,也能吃得進一點點湯水。那時候她在想什麼呢,她其實什麼都沒想,只在感激上蒼的垂憐。

  桃子的眼皮也是腫著的,她也熬得好幾日沒睡。謝長耳號啕痛哭了好幾場。崔倚自白水關南返,走到半路忽接到密報,說因為這次揭碩打了大敗仗,其中一支被稱為「赫衣」的小部落,因此入關投降,赫衣的首領為了顯示誠意,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:自從攻破白水關後,揭碩王烏洛遣了自己身邊最得用的神箭隊,隨柳承鋒一起悄悄潛入中原。所以這次定勝軍雖然大勝,但是既沒有與神箭隊接戰,也沒見著柳承鋒的身影。崔倚立時命各處嚴加追查,終於查到數日前,這支神箭隊過了河南,便不知所蹤。

  崔倚此時已經行到洛陽附近,正巧遇見崔琳帶著桃子迎上來,父女相見,不勝歡喜,崔倚便提到柳承鋒與這支神箭隊,崔琳略一思忖:「既入中原腹地,又行蹤近兩京,他們一定所圖甚大,神箭隊不過百人,若是叛亂,卻是不夠的,只怕是想要埋伏行刺。」

  崔倚也點頭道:「烏洛的神箭隊一旦埋伏好了,只怕連行刺皇帝也夠了。」他本是隨口一句話,忽想到皇帝正巧這幾日要出城去謁先帝的泰陵,不由得神色微變。

  崔琳卻脫口道:「不,他們不是想刺殺皇帝,李嶷戰功赫赫,聲名遠揚,將來必有驅逐揭碩之心。而且,最要緊的是柳承鋒一定會鼓動烏洛,殺掉李嶷。」她想到此次皇帝要出京祭陵,聽說只有諸王隨行,不由得臉色煞白,說道:「不好,只怕柳承鋒勾結了李峻或是李崍,他們兩個,都想殺掉李嶷。」

  崔倚深以為然,因為事態緊急,當下便令棄重裝,換雙馬,帶隊疾馳,趕往西長京。

  但他們趕到距離西長京不遠,正巧又遇見謝長耳,他本來是來討藥的,聽聞此信,也嚇了一跳,連忙說出皇帝去祭陵的行程,同他們一起,連夜趕路,繞過西長京,直追往石泉驛外。

  待趕到山谷外的時候,還是遲了一步,桃子嚇得心都快裂了,只看見崔琳一馬當先,直沖往穀中。遠遠崔琳就看見了血人一般的李嶷,只有他孤零零一個,赤手空拳,站在敵人的包圍之中,搖搖欲墜,仿佛下一秒就會撲倒氣絕,她滾下馬來接住他,小白已經看到了地上躺著的小黑,悲鳴一聲,拿鼻子去拱小黑,拱了好久好久,它徘徊在小黑身邊,臥倒又起來,起來又臥倒,不停地用舌頭舔小黑身上的血,卻毫無辦法。

  桃子只覺得這三日,比三年還要漫長,還要難熬,還要難受。謝長耳早就像癡傻了一般,坐在那裡,呆呆怔怔,給他飯吃他都不會拿筷子。聽說秦王傷勢太重,只怕要不好的時候,他號啕大哭了一場;把鎮西軍眾同袍的屍身收殮回來的時候,他號啕大哭了一場。他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,抱著膝蓋,縮在屋角,直哭得她也跟著掉眼淚。

  崔琳也十分不好,當時在穀中她抱住李嶷的時候,手心全都被他身上弩箭的倒刺所傷,可是她一點也沒有覺察,她太傷心了,桃子拉著她的手,給她手心上藥的時候,她都恍若未覺。

  就連小白,這幾天它都一直懨懨地臥在馬廄裡,似生了重病,不論桃子怎麼哄,怎麼勸,它都不肯去吃馬槽裡堆得滿滿的豆料。桃子最後沒有法子了,只能抱著它的頭哀求:「小白,小白,你要懂事,我實在是顧不過來,秦王都快死了,小姐也只剩了半條命,我屋子裡還有一個傻子,你不要這樣子了。」

  一邊說,一邊她也哭出聲來。

  幸好秦王活下來了,雖然奄奄一息,但他還是掙扎著活了下來,也許就是因為崔琳捧著他的手,一遍一遍幾近虔誠地喚著他的名字。

  幸好秦王活下來了,可是還沒等她鬆口氣,範醫正就私下裡對她說道:「秦王傷得太重了,這次雖然僥倖活下來,哪怕餘生再精心調養,怕是也要少活二十年。」

  她心想,這可得死死瞞住小姐才好,不然她更要傷心壞了,誰知一抬頭,就看見崔琳端著藥碗站在門口,臉色煞白地看著她和範醫正。

  但後來崔琳一句話也沒有再追問過她,更沒有追問範醫正,她只是悉心照料著重傷中的李嶷,她就在他的床榻前擺了一張竹榻,每晚都睡在那裡,好像守著仍舊奄奄一息的李嶷,是她唯一可以做的事情,也是她唯一願意做的事情。

  李嶷昏昏沉沉了不知多少天,有時候他意識很清醒,知道自己受了傷,躺在床上,阿螢正在細心地給他傷處換藥,幫他翻身,用麥稈喂他喝水。有時候他十分迷糊,像在做噩夢,夢裡他在不停地廝殺,不停地廝殺,直殺得筋疲力盡,四周都是茫茫的白霧,但霧中不停地傳來令人絕望的慘叫聲,他知道自己救不了老鮑,救不了趙六,救不了黃大哥他們,救不了任何一個人,但在夢裡,他還是心急如焚,拼命揮著手中的劍,殺啊……殺啊……

  他夢到回到了牢蘭關,回到了那些縱馬大漠的日子,天氣暑熱,黃昏時分,一群漢子跳進了牢蘭河裡洗澡,每個人都在興高采烈地扯著喉嚨唱著:「牢蘭河水十八灣,第一灣就是那銀松灘,銀松灘裡魚兒肥,比不上姑娘的眸兒美……」他們翻來覆去地唱,卻沒有一個人會唱到最後那一段:「持葵作羹,持黍炊飯,欣然終聚,此願長久。」他在心裡發急,心想唱啊,快唱這一句啊,唱到了這一句,大家都可以五十五歲解甲歸田,回家去做飯。

  可是沒有人唱到這一句,無論他怎麼急,他自己也唱不到這一句。

  他夢見下雪,天氣冷極了,那只雪豹到牢蘭河邊來喝水,雪豹機警地一邊喝水一邊抬頭,他看到了它灰黃色的眸子,它也看到了他,他與它靜靜地對望著,天地間綿綿飛舞著雪花。終於,它頭也不回地掉頭朝山上奔去,大雪茫茫,地上並沒有它的爪痕,就像從來不曾來過這世間一般。

  他在夜半醒來,屋子裡點著燈,四處靜悄悄的,窗外偶爾傳來蟲聲唧唧。他看見阿螢就睡在床前的竹榻上,身上搭著一條薄被,她在夢裡似乎也有淚痕,臉已經小了整整一圈,下巴尖尖的,好像還沒有他的巴掌大了。她睡得很沉,這些天真的是太辛苦了,他知道,自己能活下來,多虧了她,她幾乎是拼了命地想要救他,哪怕用她自己的血喂他呢,她也願意。

  他慢慢地從床上掙扎著爬起來,竹榻其實離他的床不過兩三尺,他非常得小心,不欲發出任何聲音,但稍微一動,就牽動身上的傷口,痛如錐心。這兩三尺,他幾乎花了將近半個時辰才挪過去,他疼得滿頭大汗,終於挪到了竹榻前,小心地,慢慢地,捧起她的手。

  她的眉微微蹙著,夢裡也是在憂心焦急,但幸好並沒有醒。她的手上包著細布,手心裡有無數傷口,那是那天她急切扶住他,抱住他,被箭鏃上的倒鉤刺傷的。他萬分珍惜,萬分心痛地捧著她的手,眼淚終於一滴一滴地落下來。

  崔琳直到早晨的時候才醒,醒來就是一驚,因為她睡得太沉了,也太久了,一直到清晨的太陽曬到她臉上,她才醒過來。

  她最開始的那三天三夜壓根就沒闔眼,後來李嶷總算緩過來一口氣,她才每晚就在竹榻上迷糊一會兒,但是半夜總是會驚醒數次,每次醒來,總要去看一看他,甚至,試一試他的鼻息。她實在是太害怕了,怕他會隨時離自己而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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