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五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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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琳抱著他,看他臉上竟露出一抹慘淡的笑意。他身子晃了晃,終於撲倒在她懷中。 李嶷做了一個很長的夢,夢見遇見老鮑的第一天,他剛到牢蘭關中,十三歲的少年,看哪裡都新奇,想要摸一摸架子上的長槍,老鮑一腳就踹在他屁股上,罵罵咧咧:「還沒一槍高,摸什麼槍?」 他心中自然不服,說道:「我學過槍法。」 他確實學過槍法,六七歲的時候他總是偷偷從瓦溝爬出去,在街坊裡廝混,有一天忽聽說那個錦衣小郎君是裴獻的兒子,裴家槍法很有名,劍法也有名,他就上去逮著那人,非要跟那人比槍,結果當然是輸了。他從小就沒被任何人指點教授過,全靠自己瞎練。裴源雖然贏了,第二天卻特意來尋他,跟他說:「我爹說,你可以跟著他學槍,我昨天回去跟他說,你沒學過,但是有幾招挺有意思,我阿爹看我學著比劃了你用的那幾個招式,叫我來尋你,問你願不願意跟他學槍。」 他自然是願意的,從此跟裴源成了最好的兄弟,裴獻更是待他像親生孩子一樣,一點也沒有藏私,不僅教他槍法,還教他劍法、兵書。等後來再長大些,裴源就進了龍武衛,他卻進不去——他是皇孫,哪有皇孫去龍武衛的,那會大失天家顏面。他心裡滿是遺憾。 後來,他就故意犯錯,被貶去了鎮西軍,裴獻雖是主帥,也沒有格外照拂,就把他發往了最邊遠,也是最艱苦的牢蘭關。 牢蘭關的守將也不知道他是誰,於是把他跟一群新卒一起,統統安排去跟老卒混住。老鮑就是同屋住的老卒,也是他認得的第一個老卒。 老鮑聽說他會槍法,上上下下打量他幾眼,說道:「喲,看不出來啊!要不咱們打一場,比試比試!你要贏了,我教你一件在牢蘭關最要緊的事,我要是贏了,你給我打一年的水。」 李嶷毫不猶豫答應了,老鮑也沒想到,這還沒有一杆槍高的小小少年,真的苦練過槍法,他悟性極高,裴獻又一點都沒藏私,哪怕算上裴源,裴家這一代的子弟裡面,其實都沒人能比他李嶷槍法更佳。 老鮑輸得很狼狽,李嶷挺高興的,拎著槍就問他:「你說要教我一件在牢蘭關最要緊的事,是什麼事?」 老鮑咧嘴一笑,說道:「在牢蘭關最要緊的一件事,就是要學會唱牢蘭河水十八灣!你聽好了,我可只教一遍!」 李嶷愣住了,心想這牢蘭河水十八灣是什麼東西?老鮑已經扯開他破鑼一般的嗓子,開始唱起來。李嶷只聽他唱得興高采烈,曲調也甚是輕鬆:「牢蘭河水十八灣,第一灣就是那銀松灘,銀松灘裡魚兒肥,比不上姑娘的眸兒美。牢蘭河水十八灣,第二灣就是那積玉灘,積玉灘裡黃羊壯,比不上姑娘她推開了窗。第三灣就是那金沙灘,金沙灘裡淘金沙,換給姑娘她打金釵,姑娘她將金釵戴。第四灣就是那明月灘,明月灘裡映明月,明月好似姑娘的臉,我路過姑娘家門前。」 這些歌詞輕鬆快活,每一句又都跟姑娘有關,老鮑唱得興高采烈,每次唱到姑娘兩個字,都要驟然拔高了聲音,只聽得李嶷連連皺眉。但唱完這幾句後,曲調一轉,老鮑的聲音已經變得低沉蒼涼:「牢蘭河水十八灣,第五灣就是那洗骨灘,洗骨灘裡水徹寒,將士將士即征戰。牢蘭河水十八灣,第六灣就是那促蹄灘,促蹄灘裡馬蹄疾,我攜弓箭何時還。第七灣就是那頻注灘,頻注灘裡頻立足,渦流湍急唯攜手,同袍相依涉水難。第八灣就是那風鳴灘,吹沙走石難張目,我與同袍盡掩刀,寒光如雪照甲衫。」這些都是征戰之時的情形,李嶷雖還未經沙場,聽他唱得深沉有力,不由得也悠然神往,心想這等大漠孤煙之地,與同袍一起並肩作戰,寒光照著鎧甲,振甲而起,奮力殺敵,該是多麼的令人熱血沸騰的場景啊。 老鮑唱完了這麼一長段,聲調一轉,又變得慷慨激昂:「著我戰袍,戰時赳赳,沙場千尋,立勳封侯。持我刀箭,如林茂茂,戎機萬里,踏破敵酋。」這幾句著實英氣勃發,每一句都在唱軍威之盛,士氣之高,唱出了每個士卒的鬥志與豪氣,李嶷也忍不住想要跟著哼唱起來。 老鮑的聲音卻緩下來,似是大戰歸來,筋疲力盡,唱道:「歸我故園,白露蒼蒼,涉水渡之,伊人依舊。持葵作羹,持黍炊飯,欣然終聚,此願長久。」 他唱到「欣然終聚,此願長久」的時候,語調中似有無限感傷,又似有無限唏噓,怔怔地出神。 李嶷忍不住問:「為什麼這首歌前面都那麼有慷慨之氣,唱到最後,卻是在唱回家做飯?」 老鮑從來沒有這麼嚴肅過,他說道:「每一個戰卒,最後都會解甲歸田的,解甲歸田,回到故鄉,見到小時候的夥伴,見到年輕時喜歡過的姑娘,然後回家做飯,這可是最幸福的事了。」 李嶷聽得半懂不懂,他說道:「大丈夫當戰死沙場,馬革裹屍,我才不要最後解甲歸田回家做飯呢!」 「小屁孩兒!」老鮑又是一腳想踹他,卻被李嶷躲過,老鮑罵道,「說什麼戰死沙場,我跟你說,真上了戰場,得等我這種老卒戰死光了,才輪得著你這種小郎拼命,呸呸!大吉大利!咱們都活到五十五,那時候就可以解甲歸田了。」 李嶷心中如萬箭穿心一般劇痛,他本能地仰起身子,有人抱住了他,他一口鮮血噴出來,直噴得那人滿身都是,但那人毫不避諱,用手輕輕撫著他的背,含淚又叫了他一聲:「十七郎。」 他的眼睛是模糊的,屋子裡點著燈,他大約是躺在床上,阿螢正抱著他,不知為何,她眼皮腫得老高,在燈下晶瑩粉亮,她的臉似乎也腫了,一見他似乎睜開了眼睛,她眼裡兩行熱淚又湧了出來,滴在他手上。 他心想自己這定然是死了吧,阿螢為什麼哭成這樣? 他喃喃地問:老鮑呢?沒有人答他。他心裡知道,老鮑死了,黃大哥死了,趙二哥也死了,張有仁死了,錢有道死了……趙六死了……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同袍,都死在了他的面前,他閉了閉眼睛,血又從唇中湧出來,阿螢拿著布巾,想要替他擦拭,但怎麼也擦不完。 他眼神空洞看著虛空,像是望著天上的人,他們都到天上去了吧,就像他的阿娘,如今也在天上。連小黑都死了,小黑……小黑都死了啊。他想說,阿螢,他們都死了……怪不得父親總說我一出生,就克死了我娘,是我克死了他們……是我克死了所有的人。 他其實什麼都沒有說出聲來,只是喉嚨裡翕動了幾下,他沒有力氣,也發不出聲音來,她一遍遍細心拭去他嘴角溢出的血,聲音裡也帶著倉皇的哭腔:「十七郎,要不你哭一場吧,哭一場或許好些。」 不,他哭不出來,男兒有淚不輕彈,只是未到傷心時。他也想哭一哭啊,想哭著去祭奠自己的同袍,可是連一滴眼淚都沒有,只有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,不停地滾落,落在他的手背上,落在他的胸口,每一滴都是溫熱的。 他想跟她說:他們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兄弟,跟我出生入死這麼多年,老鮑他跟我一起打過好多次仗,大的小的,險象環生,他都沒事,他說我們老兵油子,上天不收。上天不收啊,他怎麼能死呢? 他想跟她說:我十三歲到軍中,老鮑教會我,怎麼在沙漠裡尋水,怎麼在絕境中生火,怎麼烤蟲子吃,怎麼做一個斥候。很快,我就超過他,他常常說我是萬年難遇的人才,後來更常常說,可惜了了,你一個皇室貴胄,學得這一身本事,將來都無用武之地。我說怎麼沒有用武之地,我這一生一世都要跟你們在鎮西軍中。大家說好了,五十五歲一起解甲歸田,他怎麼能死呢? 他怎麼能死呢? 他們怎麼能死呢? 他心裡痛得翻江倒海,再次仰起身子,伏在床側,大口大口地吐著血。 崔琳的眼裡飽含著淚水,她的身上都是他吐出來的血,他受的傷實在是太多了,也太重了。范醫正把自己的父親老范醫令都抬來了,桃子把所有的本事都使出來了,饒是如此,他也昏迷了三天三夜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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