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一四七


  李嶷卻回頭瞪了她一眼:「你若是少氣我兩回,或許我能活得長久些。」

  崔琳笑著探過頭來,說道:「就說你在生氣,你卻偏不肯承認,不就是親了你一下,你就這般記恨,要不然,你親回去?」她兩眸沉波如水,用如玉管一般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絳唇,卻是又瞟了李嶷一眼。

  李嶷氣得跳起來:「你一個姑娘家,能不能、能不能矜持一點……」

  話音未落,崔琳卻探身過來,又在他唇上吻了一下,這下李嶷說不出話來了,就在她雙頰微紅,想退開時,他一下子摟住她,狠狠在她唇上輾轉親吻。

  離別並沒有太久,但仍舊相思如渴,過了良久之後,他才鬆手放開她,戀戀不捨地用手指摩挲著她的臉,問她:「阿螢,你就不能聽從我這一回嗎?難道你真的就要捨棄我嗎?」她只是含笑看著他:「那你呢?你就不能依我這一回嗎?」

  他只覺得十分氣餒,連肩頭都不由得垮下去了,她忽然心裡一軟,喚了他一聲「十七郎」,只見他抬起眸子,充滿希冀地看著自己,她便柔聲道:「咱們眼下,誰也說服不了誰,你心中難過,我也心中難過。要不明日我們暫且忘卻此事,就當作不曾有過這般爭執。我們曾經相約一起同遊樂游原,但自從收復西長京之後,有太多事情和紛爭橫亙其間,你很忙,我也總是很忙。明日那十二個時辰,你只需要做十七郎,不是什麼秦王殿下,我只需要做阿螢,也不是什麼節度使的女兒,咱們把一切煩惱都忘記,也不要去想那些朝局上的事。等到明日十二個時辰過去之後,再想旁的事。我們一起去樂游原,好不好?」

  他怔怔地看著她,過了許久之後,方才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
  月色當空,湖中半畝新荷盈盈,裴源抱著劍守著一爐驅蚊的艾香,湖中有蛙聲偶鳴,旋即又「撲通」躍入水中,銷聲匿跡。老鮑拿著個蒲扇,一邊拍著蚊子一邊走過來。老鮑一見了裴源,就問:「這不是小裴將軍嗎?怎麼在這兒喂蚊子呢?」

  裴源歎了口氣,說道:「大約是前世不修吧,這輩子才得半夜在這裡喂蚊子。」

  老鮑見他臉色愁苦,不由攬了他的肩,說道:「走走,吃酒去。」

  「今天不行,今晚我當值。」裴源說道,其實府中本有典軍守衛,但是鎮西軍的規矩,越是逢年過節,越是由軍中職位更高的將領當值,好讓普通低層軍官和士卒多休憩。

  老鮑滿臉惋惜,忽然遙遙隔湖望見似有人影出來,旋即一閃,竟然就不見了,老鮑猛吃了一驚,幾疑眼花看錯,捏著蒲扇本能就轉頭去看裴源,裴源卻一副好像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。

  老鮑難得大驚小怪,隔著湖指著那高牆下仍在不斷晃動的樹影,失聲問:「是不是有個人剛剛越牆出去了?是不是刺客?」

  裴源長歎一聲,說道:「什麼刺客,就是前世不修罷了!」

  且不說裴源在這廂長籲短歎,崔琳回到留邸,一進屋子,就見桃子橫眉冷對,手裡還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八寶葫蘆鴨,一見她回來,將鴨子放在桌上,咬牙切齒地問:「小姐說餓,卻越窗而歸,這是去哪裡了?」

  崔琳坐下來,笑嘻嘻地舉起筷子,拆那八寶葫蘆鴨,一邊吃一邊誇:「桃子你手藝真好!這八寶葫蘆鴨做得真好吃,你要不要也嘗嘗?」

  桃子氣得充耳不聞,徑直走到邊上去打開櫃門,只聽一陣丁零噹啷,是桃子把那些瓶瓶罐罐都收攏了來。

  崔琳故作不解:「大半夜的,你弄那些毒藥做什麼?」

  桃子沒好氣:「下毒,我去秦王府下毒!」

  崔琳撲哧一笑,說道:「得啦,我給你賠不是。明天你也別在屋子裡悶著了,出去跟謝長耳去逛逛吧。」

  桃子說:「哼,你別以為這樣說,我就會不生氣了!」

  話是這麼說,第二天一早,桃子還是高高興興就跟謝長耳出去了,因為崔琳出去得更早,桃子剛起床還在盥洗的時候,她就說:「桃子,我先走了。」

  當時桃子滿臉都是水,等慌忙拿布巾擦了臉,抬頭一看,早已經不見了崔琳的背影。

  李嶷牽著小黑,在留邸外面等她,崔琳一見他牽著馬,不由問:「要騎馬嗎?」

  「不是說去樂游原嗎?」

  她抬頭看了看東方剛剛升起的朝陽,說道:「還這麼早,你陪我去西市吃朝食吧。」

  李嶷答了一聲好,把韁繩理好往小黑背上一搭,拍了拍小黑的脖子,對它說:「你先在這裡等我。」小黑聞言,長嘶一聲,旋即,留邸後的馬廄裡,遠遠傳來小白的嘶鳴聲,小黑也不用人招呼,徑直大搖大擺,就從留邸大門走了進去,自去後面馬廄裡尋小白了。崔琳看到這一幕,不由得又氣又好笑,說道:「它從來沒來過,倒是一點也不客氣。」

  「它都有好久沒見到小白了。」李嶷話語中滿是惆悵之意。

  其實也並不久,但還是令人感傷,她牽住他的手說道:「咱們不是說好了,這十二個時辰,高高興興的。」

  他點了點頭,反手也握住了她的手,緊緊地握著,一直牽著她走到西市里,都不曾放開片刻。

  他們二人在西市里吃過朝食,偌大的西長京才一點點蘇醒,也一點一點活絡起來,更是一點一點熱鬧起來。胡商的鋪子開始叫賣,有各種新鮮有趣的玩意,從大食來的琉璃酒壺,鑲金的玉杯,胡桃木剜的精緻小盒子,水晶的棋子,嵌著細碎寶石和金子的匕首,更有熱騰騰的胡餅,灑著芝麻的甜茶,當街煮著的駱駝肉,種種不一而足。

  兩個人從街市的這頭,一直逛到街市的另一頭,李嶷從出生以來,還不曾這樣仔細逛過街市,看見什麼都要停下來看一看,嘗一嘗。後來遇見射柳,卻是圍起來不大的一個場子,旁邊放著一些彩頭,除了錢帛等物,更有一隻鸚鵡,那鸚鵡比尋常鸚鵡要大上一倍,羽毛華美,幾如孔雀一般,陽光之下熠熠生輝,眼珠靈活,立在一旁的橫枝上,並沒有被鎖住,遇有人來,眼珠一轉,便高呼:「客至!」又呼:「若個郎子,快將奴奴贏回家去。」難為它竟說得一口清楚流利的西長京官話,引得無數人駐足好奇探望,亦有許多人躍躍欲試,畢竟才只十個錢就可射一支箭,便是射上十支箭也才一百錢。頗多人都上場一試,有箭箭落空的,也偶有能得些彩頭的,只不過都是零星財帛,卻無一人能射中頭彩,贏得這鸚鵡。

  李嶷與崔琳聯袂而至,這鸚鵡眼珠一轉,歪頭打量了片刻,竟如人般歎息一聲,方才說道:「好一對玉人兒,叫奴奴羨殺。」

  崔琳不由得撲哧一笑,李嶷見她笑了,便向那射柳場中的主人道:「我買一支箭來射。」

  那主人連連擺手,說道:「沒有賣一支箭來射的,最少也得三支。」李嶷聞言,也就掏了三十錢,買了三支箭,先選了一支箭搭在弦上,瞄了一瞄,那主人看他拉弓的模樣,倒不像是熟手,誰知李嶷一箭射出,正中最遠處插著的那支最細的柳枝,「啪」一聲令柳枝折斷。四面圍觀之人見著,不由得喝彩聲四起,聒噪起來。那主人見他射中頭彩,不由得臉色微變,李嶷又拿起一支箭,又射中次彩,這下子歡聲雷動,李嶷又拿起最後一支箭,再次射中次彩,除了那只鸚鵡,連場中最貴的兩匹綢帛彩頭也贏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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