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一四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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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主人頓時愁眉苦臉,心想哪裡來的一個殺神,看著年紀也不大,竟然能有這般百步穿楊的弓箭功夫。但是圍觀的人這麼多,毫無辦法,只得提過籠子來,裝了那鸚鵡,又捧了兩匹綢帛,強顏歡笑,說道:「小郎君,這是您家贏的彩頭。」 李嶷接過那鸚鵡,笑道:「适才叫你賣我一支箭,你偏不肯。」 那主人聞言,當真欲哭無淚,忽聽李嶷道:「這鸚鵡是我贏來的,我拿走了,這兩匹綢帛,便送給你吧。」 那主人不由得大喜過望,千恩萬謝,見李嶷與崔琳神色親昵,誤以為二人乃是夫妻,忙滿嘴吉利話:「郎君如此心善,將來必然與娘子富貴長壽,生得十兒八女,將來小郎君們都出將入相,小娘子們個個都嫁貴婿,只怕將來郎君家裡頭笏板都要堆不下呢。」 李嶷聽他這不倫不類的話語,未免哭笑不得,倒是崔琳嫣然一笑,說道:「多謝郎君,也祝郎君你多多發財。」說畢,扯一扯李嶷的衣袖,兩人提著鸚鵡籠子,一起轉身離開。 等出了人堆,走出去老遠,崔琳忽又撲哧一笑,李嶷問道:「你笑什麼?」崔琳慢悠悠地道:「這個人雖然是個奸猾小人,說起吉利話來,卻是一簍一簍的。」 李嶷問道:「人家也老實將彩頭給了,你怎麼說人家是個奸猾小人?」 她卻努一努嘴,指著那鸚鵡籠子說道:「這是什麼?」 李嶷說道:「鸚鵡啊。」 她悠然道:「你信不信,等到了晚上,這鸚鵡就會自己打開籠子,飛回去。」 李嶷聞言不由得一怔,她又道:「你看,适才這鸚鵡站在場邊橫枝上的時候,腳上連鎖鏈都沒有,這定是那射柳場的主人養熟了的,這鸚鵡機靈著呢,它一定有法子打開這籠門。說不定以前也有人贏到過它,但都被它跑掉啦,悄悄又飛了回去。你以為你贏了彩頭,但這只鸚鵡訓練不易,價值百金,難道就會叫咱們輕易贏走?」 那鸚鵡本來在籠中歪著頭,似在全神貫注聽著她說的話,偏李嶷望過來時,它又若無其事,左顧右盼。李嶷本來半信半疑,但見它眼珠骨碌碌亂轉,他素來聰明,前後一想,便明白其中的關竅,知道那射柳場的主人,為何絲毫不心疼被贏走了鸚鵡,只心疼被贏走了綢帛,不禁點了點頭,說道:「你說得有理。」 「不過,既然是你贏了送我的,我就絕不會讓它再跑了。」崔琳伸出食指,隔著籠子,逗引了一下那只鸚鵡,那鸚鵡一動不動,任她撫摸,只是一言不發。 當下崔琳另買了新的籠子,又將鸚鵡連同籠子送回留邸去,這才與李嶷牽了馬,馳馬上樂游原。 時值初夏,樂游原上卻盛開著星星點點、無窮無盡的野花,似鋪著一張巨大的錦毯,連綿直到天際。淺草沒蹄,馬蹄輕快,小白與小黑都跑得發了興,並駕齊驅,越馳越快,幾如禦風一般。 崔琳只覺得風聲過耳,整個人如同漂浮在浩瀚的天地之間,也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了他們兩騎,一切都變得清晰了,一切也都變得遙遠了,她忍不住快樂地縱聲大笑起來:「十七郎!」 他轉過頭來看她,也忍不住笑起來,叫了她一聲:「阿螢!」 樂游原可真好啊!像無憂無慮的仙境,他只是她的十七郎,她也只是他的阿螢,這世間所有的煩惱都沒有了,這世間所有的紛爭也沒有了,她輕盈地拋去了蟬蛻一般的愁緒,像蝴蝶,幾欲振翅而飛。 他們穿過了樹林,繞過了湖邊,來到一片靜謐的草地上,小白與小黑終於放慢了馬蹄,兩人相視一笑,翻身下馬。 「這裡真好啊。」她忍不住感歎,雖然樂游原素來為京中游冶的勝地,但這裡卻十分幽僻,遊人罕至。 小白和小黑自去飲水吃草了,李嶷牽著她的手,帶她走到一棵樹下。這棵樹足足有半人合抱,正開著滿滿一樹粉白色的花,像一簇簇的小扇子,又像細碎的紅纓,她仰頭看了一會兒,只見他從樹洞裡掏出一個小盒子,打開給她看。 原來那小盒子裡放著一把做工粗糙的彈弓,皮筋早就已經腐壞,盒子裡還有幾顆泥丸彈子,那泥丸也裂得支離破碎,還有幾顆竟徹底化作了塵土。他說道:「這是我小時候藏在這裡的,王府裡沒有什麼可以讓我玩的東西,大哥有一把犀骨做的彈弓,我可羡慕了,倒不是羡慕那材質名貴,而是羡慕那彈弓著實好用,後來我就自己找了個樹杈,削了這個彈弓。但是那時候我人小,又尋不到趁手的刀具,削彈弓的時候,正好刀戳在手背上,血流如注,把奶娘嚇煞了,只怕我將自己的手掌戳穿了,從此成了殘廢,幸好後來長好了。」他指著手背上淺淺一道印痕給她看。她小心翼翼撫摸著那道傷疤,心疼地問:「很疼吧?」 他滿不在乎地說:「忘記了。」 其實他並沒有忘,只是不願意說罷了,她伸開雙臂,再次抱住他,他說道:「收復西長京之後,我派了許多人,去尋找奶娘的下落,當初我被貶去牢蘭關的時候,王府中每個人都歡欣鼓舞,覺得少了一個禍害,只有奶娘著實記掛我,心疼我,把她攢下來的所有月錢都偷偷塞在了我的行囊裡,我早就知道她會這樣,所以又拿出來藏在她枕頭下,當時只想等她發現的時候,一定驚訝極了……可是沒想到我走了不久,奶娘就因為老邁多病,被逐出府去了……她跟我講過鄉下的家,所以等回到西長京,我派了好多人去尋,但是奶娘已經死了……」他似乎哽了一下,說道:「這世上對我好的人,總是會離開我的。」她知道他在害怕什麼,於是緊緊摟著他,兩人靜靜地站在樹下,他說道:「阿螢,這輩子能遇見你,我真的很歡喜。」他把「真的」兩個字咬得極重,說到「歡喜」兩個字的時候,卻落音極輕,喃喃如同夢囈一般,仿佛怕驚醒了什麼,她說道:「我也是。」 他把後面的話都咽下去,其實她仍舊是喜歡他的啊,就像他不能不喜歡她一樣,所以才約定了這十二個時辰,把俗世的一切都拋卻,只是把臂同遊樂游原。 他們倆就坐在樹下,她又講起了她小時候,他聽得入神,她講起自己怎麼學會騎馬,怎麼練劍,怎麼在軍中行走,如何打的第一場仗,又如何憑藉自己的本事,成為定勝軍的「錦囊女」。聽她說到得意處,他忍不住拍手叫好,聽她講到失意時,他也忍不住伸出雙臂,緊緊抱住她。 黃昏時分,他去湖裡捉了些魚來,烤給她吃,雖然沒有鹽,但這活魚烤出來,魚肉鮮甜,兩個人吃得津津有味。她吃魚真的像一隻貓兒一樣,眼睛微眯,一根根刺都退出來,將魚肉吃得乾乾淨淨,嘴角彎彎的,像是在吃這世上最美味的東西。 因為是他給她捉的魚來烤得呀,魚皮微焦,她吃得像一隻小花貓一樣,他用手指替她去擦,卻越擦越髒。 兩個人蹲在湖邊洗臉,太陽落下去,星辰升起來,月亮不知道去哪裡了,或許是被樹梢擋住了。她和他依偎著,坐在火邊,火苗忽閃忽閃著,映著他們的臉龐。她仰著頭看星星:「這裡真美啊,星星這麼多,這麼亮,一閃一閃的,像天上都飛著螢火蟲。」她說道:「小時候營州苦寒,螢火蟲特別少,每逢秋夕遇見一隻,稀罕得不得了。我出生的時候,本已經是深秋,偏偏那一年時氣暖和,還像初秋一樣,就在我出生的那晚,忽然有一隻螢火蟲從窗子裡飛進來,就停在我的繈褓邊,一閃一閃,熒熒發亮,我娘便給我取了一個乳名,叫我阿螢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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