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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四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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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嶷欲語又止,罕見地沉默了,裴源自與他相識以來,還從來沒在言辭上如此佔據過上風,但他也並不覺得高興,反倒也默然一歎。 崔琳自進了西長京,朝中對於她請求覲見一事,不置可否,她倒是泰然自若,仿佛對目下尷尬的情狀視若無睹。 倒是桃子,私下裡見了謝長耳,不免沒有好氣:「秦王到底怎麼回事,我們小姐都到西長京裡來了,他竟然不來看一下!」 謝長耳滿頭大汗,手上托著剛給桃子摘的櫻桃,說道:「桃子,你別生氣了,要不先吃櫻桃吧,這是京裡最有名的櫻桃了,可甜了。」 桃子看那一顆顆櫻桃如瑪瑙,如珊瑚珠子,紅亮剔透,極是可愛,拿了一顆吃了,果然極甜。她心裡的氣慢慢下去了,心想待會兒可以再買些拿回去,給小姐吃,待她將這想法跟謝長耳一說,他卻說:「這不是買的,是我摘的,秦王府裡有好幾棵櫻桃樹,結了好多果子,要不我馬上回去再摘一些,你去送給崔小姐?」 桃子頓時覺得這主意不錯,但要不要撒謊說是秦王特意派人送來給小姐的呢?她又糾結起來。 李嶷可不知道還有兩個人替自己操碎了心。秦王府裡這幾株櫻桃樹著實有名,極大極甜,每到暮春時節,一樹累累垂垂,不知結幾千幾萬顆果子。京中素有賞櫻之俗,倒不是賞櫻桃花,而是櫻桃結果之時,在樹下設筵席,招待親友吃櫻桃澆酥酪。 李嶷特意給顧相下了帖子,請他來賞櫻。顧祄欣然赴約,待進得秦王府,走入後院,只見沿著粉牆下一列七八株櫻桃樹,都如傘如蓋,紅英爍爍,不知有幾千幾萬顆,實在是招人喜愛。 待得入席,先奉上一碗櫻桃澆酥酪,顧祄嘗了一口,只覺得異香撲鼻,不由贊了一聲「好」。李嶷便笑道:「這是牢蘭關做酥酪的法子,摻了駱駝奶,我還怕顧相吃不慣。」 顧祄道:「怪不得別有一番風味。」 當下兩人又閒話了一些牢蘭關的風土人情,顧祄聽得悠然嚮往,說道:「人皆道讀萬卷書,行萬里路,也不怕殿下笑話,自從我六歲開蒙,讀萬卷書如今算是做到了,但這行萬里路,卻是想都不敢想呐!」 李嶷笑道:「孫叛剛平,朝中事務繁雜,皆得顧相操持,等再過些時日,承平久些,說不定顧相可以外放做一任大都督,行幾千里路。」 顧祄已經是文臣之首,官職上已經是頂格了,但國朝的舊例,丞相是可以外放大都督的,而且回來之後,品秩會再升半級一級,甚至可封國公,一般是皇帝特別信任的臣子才會有這般殊榮。顧祄聞言笑道:「承殿下吉言了,若能行幾千里,那自然是人生快事。」二人相視一笑,顧祄又低頭吃櫻桃澆酥酪,心道,旁人只說秦王狷介孤傲,因戰功卓著,頗有些目下無塵的樣子,素來又不跟文臣打交道,但這些官場中的門道,秦王可一清二楚得很啊。 他心想今日秦王既然相請,那必定是有事相商,或者有什麼話要對自己說,果然過得片刻,李嶷命人捧出兩盆蘭花,顧祄見那蘭花枝葉清麗,含蕊初綻,幽香陣陣,細看花瓣與葉片,卻是前所未見的品種。 李嶷道:「這兩盆蘭花,是裴泊到了泌州之後,派人給我送來的,說在泌州山上挖的,雖不值錢,但頗有意趣。我是個粗野的人,不懂這些花月之事,但也聽聞顧相畫蘭乃是京中一絕,這兩盆蘭花,擱我府裡可惜了,回頭一併給顧相送去府中。」 顧相聞言心想,原來今日秦王相請,是為了給裴泊換一個更好的州郡,畢竟秦王素來與裴家小郎極為親厚,泌州也確實不算什麼好地方。他自然樂於給秦王殿下作這個人情,便笑道:「多感殿下盛意,卻之不恭,這蘭花我就收下了。」頓了頓,又問:「裴郡守在泌州還好嗎?」 他只待秦王說一句,諸事皆好,就是泌州太僻遠些,那他馬上就會心領神會,明日就令吏部尋個上好的州郡,給裴泊挪動挪動,換個肥差。 誰知秦王只說了句:「挺好的。」就又岔開了話,說起牢蘭關的羊肉來。顧祄便知道自己是徹底會錯了意,於是又吃了幾口酥酪,心思一轉,笑道:「這幾日朝中事務繁雜,各部爭執不下,我們這些做輔臣的,不能為陛下分憂,也深感羞愧。今日能偷得浮生半日閑,到殿下這裡吃一碗櫻桃澆酥酪,真是令人心曠神怡啊。」 果然,李嶷似是毫不在意,卻問道:「崔倚的女兒,要覲見陛下之事,禮部還沒爭出個分曉嗎?」 顧祄心裡一動,知道自己八成蒙對了,便笑道:「現在不只是禮部爭執不下,兵部也摻和進來了,說崔家定勝軍正在前線抗敵,崔琳可視作節度使之子覲見,早先有節度使之子覲見陛下,為什麼不能依作前例?禮部駁說萬萬不行。戶部又說,定勝軍的糧草軍餉,未從戶部調撥,自從平盧、范陽賦稅中抵扣,如今崔氏既至,這筆糊塗賬不能不算……再這麼下去,崔氏女還沒見到陛下,六部自己先吵了個不可開交。」 李嶷用勺子撥弄著碗中的櫻桃,眼皮微垂,隨口道:「其實,崔氏女要覲見陛下,禮部不就是拘泥於沒有先例嗎?崔氏女的母親賀氏,是朝廷敕封的武烈夫人。我記得瑞景年間,朝廷為了旌表輔聖夫人,特意在大朝之日,令輔聖夫人的女兒上殿,由中宗皇帝親自賜了金表。」 顧相不由得一怔,道:「殿下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,確有此先例。既然如此,禮部便有前例可循,自可令崔氏女上殿覲見陛下。」又笑道:「禮部吵了這麼多天,殿下一句話便解了癥結所在,殿下真是睿智明見。」 李嶷不過微微一笑,說道:「崔家定勝軍正在朔州抗擊揭碩,崔倚既然命他女兒入朝覲見,自然是有要緊事想要面奏陛下。安撫節度使,為君父分憂,這是為人子,為人臣,應該做的。」 這幾句話說得冠冕堂皇,顧祄點頭笑道:「殿下說得是。」 顧祄出了秦王府,上車之後若有所思,掀開轎簾,吩咐了心腹家僮一句,那家僮便領命而去。 等顧祄回到顧宅,正巧秦王派人送來的蘭花也到了,他就命奴僕將蘭花放置在自己的書架旁,過不多時,先前派出去那家僮也回來覆命,稟報了一些事情,顧祄沉吟了片刻,又令人去傳顧婉娘。 顧婉娘走進書房時,顧祄正捧著一杯清茗,望著那兩盆蘭花出神,直到顧婉娘娉娉婷婷行至近前,喚了一聲「父親」,他方回過神來。 顧祄指了指那蘭花,對顧婉娘道:「今日秦王邀我過府,請我賞櫻,還送了這兩盆蘭花。」 顧婉娘不由得微感意外,但旋即道:「想必是殿下聽說,父親擅長畫蘭,所以才這般相贈。」 顧祄歎道:「是啊。秦王信手而為,揮灑如意,實在是絕頂人物啊。你倒猜一猜,他請我去吃櫻桃澆酥酪,為的是什麼事?」 顧婉娘想了一想,方才道:「秦王殿下既然相請父親,想必是為朝中之事,難道是為了鎮西軍,或是裴大司馬之故?」 顧祄不由得喟歎:「我起先也是這麼揣測,結果,秦王說,聽說禮部吵了這麼多天,還未能決斷崔氏女是否可以覲見陛下,不就是拘泥於沒有先例嗎?崔氏女的母親賀氏,是朝廷敕封的武烈夫人。瑞景年間,朝廷曾為了旌表輔聖夫人,特意在大朝之日,令輔聖夫人的女兒上殿。」 顧婉娘神色震動,似乎難以置信,過了半晌,方才喃喃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頓了頓,顧婉娘方才道:「秦王對何校尉,也就是如今崔倚的女兒崔琳,確系有情。」 顧祄沉默片刻,道:「六娘,你是我最聰明的一個孩子,當初你從並州回來,在這書房裡說的話,令人刮目相看,為父不能辜負你這般的靈慧。後來,你又出城替為父去聯絡秦王,立下大功,我心裡一直在琢磨你的前途。」 顧婉娘聞言,只是輕輕地「嗯」了一聲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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