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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四二


  顧祄道:「為父一直覺得,你與秦王殿下頗有緣分,而且,自相識以來,他對你也有諸多照拂。婉娘,你想不想嫁給秦王殿下?」

  這句話著實直白,但顧婉娘並未遲疑,立時便點頭道:「女兒自然是想的。」

  顧祄似乎是松了口氣,又似乎是長長歎了口氣,說道:「這條路,只怕艱險。」

  顧婉娘道:「婉娘不畏艱險,父親當初讀書,何其辛苦,後來入仕為官,宦海風波,其中艱險,難言萬一。如果父親替女兒謀前程,女兒卻畏懼艱險的話,那婉娘就不配做父親的女兒了。」

  顧祄不由點了點頭,說道:「你的志向,為父素來明白。」他話鋒一轉,說道:「只是,我剛才命人去查了卷宗,果然秦王幾天前翻閱過那份卷宗。輔聖夫人女兒特蒙上殿之事,那都是六十多年前了,只有禮部積年的老吏才找得到這些卷宗。秦王為了崔氏女,藉口查閱旁的事,親自在禮部的庫裡待了好幾日,才終於尋出了此舊卷。又因為怕落下嫌疑,請我過府,將此舊例講給我聽,由我出面,去對禮部言明此事,可見對那崔氏女,用心之真,用情之深,為了她的事,費盡思量,千方百計,想讓她得償所願。」

  顧婉娘細白的牙齒不由得咬住了嘴唇,她全神貫注地聽著,顧祄每說一句話,她的臉色就不由得越發蒼白上一分。

  顧祄道:「婉娘,你是個聰明的孩子,所以為父不得不再問你一句,若你的對手是崔氏女,為父覺得,頗可一試,但如果你的對手不是崔氏女,而是秦王對崔氏女的一腔癡情,你可有幾分勝算?」

  顧婉娘沉吟片刻,終於盈盈一笑,說道:「試都不試,就自認失敗,那就真不配做父親的女兒了。何況,秦王殿下的心意如何,與秦王殿下的婚姻,是兩回事,殿下的姻緣,得聽憑陛下賜婚。女兒從來只聽說,君主猜忌手握兵權的封疆大吏,卻不曾聽說,君主會忌憚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。」

  顧相聞言,不由得笑著連連頷首。

  話說桃子糾結了半晌,終究還是讓謝長耳第二天一早,摘了一籃新鮮櫻桃,送來給自己。謝長耳倒是仔細,那籃子本是細篾編成,極是精巧,櫻桃又挑得顆顆渾圓飽滿,上頭又覆著一張翠綠的桐葉,襯得十分好看。

  桃子滿意地點了點頭,說道:「這次你辦得不錯。」

  謝長耳沒敢接話,一大早他拎著櫻桃出府的時候,恰巧撞見了秦王殿下,當即他心虛地想把裝著櫻桃的小籃子藏到身後,李嶷素來眼尖,早就看到了,卻好似什麼都沒看見,也沒問他,轉身就走了。

  謝長耳大氣都不敢喘,一路糾結,不知道要不要跟桃子說這件事,後來想想,還是不用說了吧,畢竟殿下也沒問,更沒說別的。

  崔琳見了這籃櫻桃,果然微微一怔,桃子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,說道:「秦王特意派人送來的,可甜了,你嘗嘗。」

  崔琳卻看都沒再看一眼,說道:「既然是謝長耳送來給你的,你就吃吧,我不喜歡吃櫻桃。」

  桃子幾乎氣了個半死,揪著謝長耳的耳朵,問他到底是哪裡露出了破綻,謝長耳還從來沒被人揪過耳朵,雖然她不過作勢而已,手指上壓根就沒有用力,但桃子的手指又溫又香,他不由得滿面通紅,磕磕巴巴說了早上的事。

  又說:「但是殿下什麼也沒說呀,他都沒多看一眼,崔小姐怎麼就知道,不是他叫我送來的。」

  桃子氣餒了,嘀咕:「還說不喜歡吃櫻桃,她明明特別喜歡吃櫻桃。」

  兩個人正在那裡糾結,忽然禮部派了人來,說到可以上殿覲見之事,又給出了循前例輔聖夫人女兒上殿的禮節儀程。桃子不由得大喜,連忙返身前去告訴崔琳。

  崔琳聽聞這個消息,並沒有顯出什麼特別的神色,也並沒有覺得意外似的,只不過片刻之後,忽然又問她:「你前幾日說,謝長耳不知道在忙什麼,每日里弄得灰頭土臉的,衣服上的灰,撣都撣不完。」

  「是啊,」桃子也沒多想,接口就說,「說是秦王要查一個什麼事,謝長耳跟著殿下在禮部庫房裡好幾天,每天都翻舊卷宗,那些東西,好多年沒人動過了,都是灰,弄得滿頭滿身都是。」

  崔琳「噢」了一聲,也並沒有再說別的話,只是掉轉目光,看著窗外,似在看映在院子裡的天光雲影。桃子覺得她面色如常,不知為何,眼中卻似乎有一抹淡淡的惆悵之色。桃子心裡想,這又怎麼啦?謝長耳弄得灰頭土臉的,又有什麼關係?小姐為什麼又露出這種神情,好像有一點點開心,又好像特別特別的不開心。

  真煩啊,桃子覺得,自己真搞不懂了,反正都怪秦王,她恨恨地想。

  廿八日,是日大朝。

  暮春近夏,文武百官穿著春日的朝服站在橫街之上,已經難免有幾分暑熱。皇帝對待這樣的大朝之期,都是十分慎重,坐在御座之上,神色肅然。當內侍拖長了聲音,喊出「傳——盧龍節度使、朔北都護、左威衛大將軍崔倚之女崔琳,上殿覲見」時,所有人不由得精神一振。

  朝中許多臣子,並沒有見過崔倚,何況來的還是他的女兒,簡直比民間那些話本都還要離奇,從小充作男子長大,後又常在軍中,據說竟頗知軍事,有將帥之才,前次上書要自擇皇子為婿,已經足夠驚世駭俗,此次竟又請求代父上殿覲見,不知會是何樣的一個人。

  眾人好奇不說,就連站在殿中前列的齊王李崍,亦覺得好奇,心中竟有幾分惴惴不安,心想朝中群臣總說崔倚是個威風凜凜的莽漢,不知他的女兒,長成如何模樣,雖說哪怕是無鹽嫫母,自己只怕也得娶了,不過……他心中忐忑,不時想要偷瞄大殿門外,但於大朝會之中,卻又不合時宜如此,因此心癢難禁。

  漸漸地,眾人聽到了遙遙傳來的步履聲,走得不快,但是極穩,是軍中皮靴落在光可鑒人的方磚地上的聲音,緊接著,殿中諸人只覺得眼前一亮,崔琳已經緩步走入殿中。

  她本就身形苗條修長,身著鎧甲,戴著定勝軍中的盔帽,帽垂紅纓,襯得她的臉龐皎然如月,長眉入鬢,目如橫波,極是美豔,卻又極是英氣,入殿之後,按禮她摘下了盔帽,抱在懷中,她竟似男子一般束髮,如漆的髮絲一絲不亂,越發顯得明眸皓齒,但步履從容,氣度非凡,仿佛天然就應該穿著這樣的鎧甲,行走在這樣堂皇的大殿之上。排列在兩側的文武百官,每一個看到她的人,都不由得瞠目結舌,萬萬沒想到崔倚的女兒竟然著甲上殿,也萬萬沒想到,崔倚的女兒竟然是一位如此美貌的絕代佳人。

  李崍看到她的瞬間,只覺得口乾舌燥,心裡只有一句:竟然是這樣一位美人!

  崔琳卻絲毫沒有在意殿中任何一個人的目光,她一直走到御座前的第九塊方磚處,那是禮部曾經在儀程中指明的位置,她便停下行禮,行的卻是軍禮,朝中百官從來沒見過女子行軍禮,但她叉手行禮的時候,十分從容灑脫,甚至另有一種風姿,她聲音清朗,不大不小,但落在殿中每一個人的耳中,卻聽得清清楚楚:「臣女崔琳,參見陛下。」

  面對這樣一位年輕美貌,卻是著甲上殿、前所未見的女郎,連皇帝都呆了片刻,直到內侍示意,他才回過神來,示意崔琳免禮,又問道:「你說你代替你的父親,非要上殿來見朕,既然如此,有什麼事就說吧。」

  崔琳躬身道:「崔琳代父覲見,是為東都洛陽,于孫靖叛亂之時,由崔家定勝軍暫為代管。今天下平靖,陛下禦極,垂拱而治,恩澤宇內。故我崔家定勝軍理應即刻退出洛陽,將東都洛陽還於朝中。」

  殿中瞬間靜了片刻,忽然「嗡」一聲,百官忍不住紛紛低聲感歎議論起來。

  皇帝十分欣喜:「你是說,要將東都洛陽還給朕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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