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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三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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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十三章 端午 才只四月裡,天氣已經一天比一天熱起來。 老鮑特意在院子裡架起柴禾,烤了一隻羊,說以後天氣太熱了,就暫且不烤了,等到立秋再說。李嶷自從病癒,似乎仍舊同從前一樣,飛揚跳脫,但又似乎同從前不一樣了,高興得有些過分,動不動就拉著謝長耳、老鮑、黃有義、趙有德等人,去豐迎樓吃酒。 老鮑覺得吃酒這事甚好,起先他也頗為快活,後來漸漸回過味兒來了,就私下問謝長耳:「十七郎這是怎麼了?」 謝長耳是個憨直的,就老實說了:「我不知道,桃子說,他跟崔小姐吵架了,吵得可厲害了,上次殿下病得那麼狠,崔小姐也沒來看他,連封信都沒寫來。」 「怪不得呢,」老鮑說,「我也納悶了好久這事呢,不過,崔小姐不是寫個什麼奏書,跟皇帝老頭說,她要嫁給秦王嗎?」 「不是不是,」謝長耳耐心解釋,「是節度使上奏疏,說崔小姐要從陛下的兒子中選一個嫁。」 「那還用選嗎?」老鮑說道,「她不嫁給十七郎,還能嫁給誰?」 「我也鬧不懂,」謝長耳窘迫起來,「反正桃子說,兩個人吵翻了,說不定,從今往後,都不來往了。」 這是桃子在信裡跟他說的,還說如果真的秦王與小姐不來往了的話,只怕她也不好再跟他來往了,嚇得他足足寫了三張紙的信去問她,又攢了休沐的假,特意去了一趟洛陽。 桃子見到他還是挺高興的,帶著他去吃洛陽最好吃的胡餅,還給他補了衣服,又給他買了新襪子。他從來沒被人這麼照顧過,一時感動得無以復加,連忙把自己最近攢下的所有錢都給了桃子,桃子也沒推辭,全都收下來,跟他說自己會替他好好存著,將來用。 將來,他一想到這個詞,心裡就喜滋滋的,將來她還是會幫他存著錢的,那將來她就不會不跟他來往的。 但是一提到秦王和崔小姐,桃子的臉頓時就垮下來了,先是痛斥李嶷蠢笨,為什麼謝長耳都知道來洛陽看自己,秦王居然不來,然後又垮著臉對謝長耳說道:「我們小姐這次是真的傷心了,我從來沒看到她這樣子過,她半夜睡不著,就坐在那裡,也不知道在想什麼,她都瘦了哎……」 謝長耳不由說:「你剛才吃胡餅的時候不是說,不能再吃了,女郎還是要瘦一點……」 桃子氣壞了,伸指在他額上戳了一下,恨恨地道:「你懂什麼!」又說:「回去八成秦王會問你,那時候你可千萬要記得說,我們小姐睡不著,還有,她瘦了很多,可千萬別忘了。」 他連忙點頭,牢牢記在心裡,但是等他從洛陽回到西長京,見到了秦王——秦王殿下也知道他往洛陽去了,畢竟從來他做什麼,去了哪裡,十七郎不用問都會知道——他就是沒有問他,崔小姐如何。謝長耳快憋死了,來來去去,在李嶷面前走了好幾遍,但他就像沒看見一樣,既不問他是不是去了洛陽,更不會問,崔小姐如何。 謝長耳只好再給桃子寫信,問她,如果秦王殿下不問,那自己要不要主動跟他說,崔小姐最近不太好,崔小姐都瘦了。桃子的回信只有氣急敗壞的三個字「大傻瓜」,也不知道是在罵他,還是在罵秦王。 應該還是在罵自己吧,謝長耳忐忑不安地想。 且不說謝長耳與桃子在這裡糾結,便是裴源,也覺得甚是反常,李嶷從來就沒有這麼愛晃蕩,他一會兒出城打獵,一會兒去豐迎樓喝酒,一會兒又去城外的廟裡看碑帖。 看碑帖?他記得小時候李嶷最厭惡臨帖,每次提到碑帖他就說腦仁疼,寧可舞弄刀槍三個時辰,也不肯在案前臨半個時辰的字。 再這麼下去,只怕秦王殿下都要賦起詩來,那就真的太可怕了,裴源不由得打了個寒戰。 裴源好容易逮著個機會,藉口給自己的兄長裴泊踐行,扎扎實實灌了李嶷好幾壇酒,李嶷也並沒有醉,兩隻眼睛炯炯有神,跟他說:「阿源,要不明日我們出城跑馬去。」 裴源快要哭出聲來了,他抓著李嶷的手,說道:「殿下,要不請範醫正來給您號個脈吧。」他覺得李嶷一定是又病了,病得不輕。 李嶷莫名其妙,把手抽出來,說道:「範醫正不是前兩天剛給我號過脈,說我都好了。」 裴源欲哭無淚,等再喝了一會兒,裴泊已經醉得不省人事,李嶷與他又喝了兩壇酒,這才打馬回去。 夜已經深了,李嶷騎著馬,仿佛很高興似的,嘴裡還哼著那首小曲:「牢蘭河水十八灣,第一灣就是那銀松灘……」 裴源跟在他後面,看著他的背影,大概是因為之前生病,最近他瘦了一些,越發顯得寬肩窄腰,就這麼一件素色的圓領袍子,生生被他穿出了幾分浪蕩不羈的勁兒來,只是他騎著馬,搖頭晃腦地唱著歌,背影卻顯得那麼寂寥,那麼孤清。 「殿下。」他忍不住叫了一聲。 他回過頭看他,臉上笑嘻嘻的:「阿源,你愁眉苦臉的做什麼呢?」 他並沒有答這句話,卻問道:「殿下,你心裡難受是不是?」 「我不難受啊。」在暗夜中,他的眼睛仍舊是爍爍有光的,仿佛有星輝在其間流動,他語氣甚是快活,「阿源,夏天就要來了,別發愁了,你看看你天天愁眉不展的,回頭你眉心裡都要擰出個川字來了。」見他怔忡,他又笑著說:「阿源,你別擔心了,我不難受,真的。」他把真的兩個字咬得重重的,仿佛從心裡擠出來這兩個字,仿佛想要重複強調,就能變成真的一樣。 裴源心裡一咯噔,知道他其實是難受到了極點,只是不願意說出來罷了。 裴源回到家中之後,不免長籲短歎,平時公事上若有拿不准的地方,還能向父兄請教一二,偏生這樁事情,委實不宜告訴旁人,所以只在心裡發愁,輾轉反側,幾乎到五更才蒙矓睡去。 第二日乃是半旬一次的休沐,不用上朝,但裴家的家規,早上是要起來練劍的,即使裴源幾乎一夜都沒怎麼睡,還是頂著眼下的烏青起床,拿著劍去了後院。裴家的後院有一大片空地,平時也作校場用,安放了些箭靶、石鎖等物,供家中子弟操練。裴源剛走進校場,裴湛也提著劍來了,他雖然做了多年的文官,但劍術卻是半點也沒擱下,見裴源一大早就垂頭喪氣,不由問:「阿源,你這是怎麼了?」 裴源心裡糾結,還沒想好怎麼搪塞過去,忽見一名家僮氣吁吁地跑進校場,對他們道:「十一郎、二十六郎,快,大將軍召見你們。」裴家堂兄弟眾多,所以大排行裡,裴湛排行十一,裴源則排行二十六,故此家僮都是如此這般稱呼,二人對望一眼,知道定是有要緊事。 果然,等二人快步走進後堂,只見裴獻面沉如水,坐在榻上,見他們到來,裴獻便說道:「揭碩破了白水關。」 裴源大吃一驚,幾乎脫口而出:「怎麼會?」 確實啊,怎麼會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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