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一三八


  他確實是在騙自己,但在這樣的時候,他覺得騙自己是不得已,但還是得先騙一騙,尤其是燒得這般耳鳴眼花的時候,尤其是心裡那層淡淡的怨恨與絕望浮起來的時候,他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,那時候他是一個赤手空拳的孩童,母親早亡,他又為父親不喜,天地之大,卻沒有他的容身之處。是的,其實只要她狠心拋下他,天地再大,其實是沒有他的容身之處的。他想到這裡,就覺得心裡七零八落,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碎成齏粉,比死都還要難受。他也不想跟裴源爭吵了,他用低沉無力的聲音說:「不管你信不信,反正是我不想娶她了,就是如此而已。」

  裴源怔怔地看了他半晌,就像是忽然不認得他了,過了許久之後,他才說道:「好好養傷,十七郎,不管到底是怎麼回事,你都不能病成這樣子。」

  李嶷其實覺得這時候病一場是正好的,他還從來沒有這樣虛弱過,也從來沒有這樣六神無主,但他心裡也清楚,再重的傷也會漸漸好起來,自己病得再久,她也是真的不會來看自己了。

  裴源因此每日都來府中探望,李嶷大病了這麼一場,到了千秋節前,還沒有痊癒,但他終於叫人取了燒酒來,親自將刀用火燎了,將傷處的腐肉爛肉都剜了去,再用燒酒洗刷傷處,雖然痛得錐心刺骨,但傷處終於漸漸不再紅腫,慢慢也好了起來。

  在皇帝千秋節前一夜,又出了一件大事。信王府忽然走水,信王略受了點輕傷,信王妃卻不幸殞命,信王因此哭得不行,只口口聲聲結髮夫妻,如摧心肝。當夜信王本歇在別處,聞說王妃殿中走火,信王連外裳都沒顧得上穿,只著裡衣,便去指揮眾人救火,後來眼見火勢太猛,搶救不及,信王就要衝進殿中去救妻,左右一時沒拉住,差點讓他沖進火場,後來殿宇燒塌架了,屋瓦掉下來砸中信王,他雖頭破血流,還直呼王妃的小字,定要去相救,被左右奴僕生生架了出來,不然,只怕連信王都要在這天災中送命。

  皇帝早晨聽說了此事。火勢是已經救下去了,但半個信王府已經燒成了黑灰,又聞說信王妃殞了,他是老年人,未免有些不吉之感,但這天是千秋節,信王妃又是晚輩,不應衝撞,於是皇帝還是打迭起精神來,一面派人去慰問信王,一面又按禮制登含元殿接受百官的朝賀。本來這一天的下午及晚上,皆安排有宴樂,但皇帝沒了玩樂的心思,就在賜宴群臣後,匆匆返回了西內。

  李嶷猶未痊癒,還在府中養病,聽說信王妃殞了,也不由吃了一驚。待得晌午賜宴結束之後,裴源也出宮到秦王府來,李嶷不由對他道:「信王府這事,有點古怪。」

  裴源深以為然,說道:「京中常有走水之事,但王妃的院子,極是華麗軒暢,一時半會兒也燒不透,怎麼一燒就塌了,令王妃殞命,這也太湊巧了些。」

  李嶷想了想,說道「你不要驚動別人,就用我的令牌,去調動人手,好好查一查這件事。」他憂心忡忡,另有疑慮,因為李玄澤歸來之後,蓋因名分未定,並沒有居住宮中。倒是韓暢因為護衛太孫有功,被擢為渤海縣侯,並賜了一處宅院,這處宅院距離宮門不遠,韓暢仍舊奉李玄澤住在這宅中,以方便照拂。這宅院既然距離宮中不遠,自然離信王府也很近。

  他又令裴源多派些人手,交與韓暢,暗中護衛李玄澤。種種不一而足。

  裴源狠下力氣探查了一些時日,等到信王妃大殮的時候,終於查到了真相。原來信王妃確實死得有蹊蹺,她院中不是走水,而是被人故意縱火。縱火之人十分狡猾,怕堆砌柴木油脂留下痕跡,就在王妃所居後殿庫房中,堆滿了綾羅綢緞,作為助燃之物,這些綾羅綢緞點燃之後,便轟然而燃,再難一救,很快就燒穿了屋頂。

  幕後主使之人,不問可知。

  李嶷只覺得渾身冰冷,信王為什麼要殺信王妃……他不願意去想那個原因,雖然明明知道,就是那個原因,因為崔倚說,崔琳要自擇一皇子為婿。

  她果然一猜即中,就如同她說的,這世間人心險惡,非他所能想像。

  李嶷又痛又悔,信王妃何其無辜,他不顧裴源的阻止,堅持要將人證物證,親自去呈於御前。

  裴源苦苦相勸:「殿下,不為旁的著想,只想一樣,信王居長,又與殿下素有齟齬,立儲之事,朝中已是暗流洶湧,信王銜恨殿下已久,此時出面,不吝於瓜田李下,說不定反令信王借此逃脫罰責。」

  李嶷一想確實有幾分道理,正沉吟間,裴源又道:「此時不過欲彰信王之惡,請殿下放心,自有法子將種種證物呈於朝中。」

  李嶷這才點一點頭,裴源也在心裡松了口氣,他早就與裴湛商量過了,務必勸得秦王不要出面,至於旁的,不就是找個人將信王的惡行揭發出來,這對於世代為官、人脈極廣的裴家來說,可再容易不過了。

  窗前最後一叢芍藥花也謝了,不遠處搭的格柵架子上,爬著一架薔薇,不知有幾十幾百朵薔薇花,兀自綻放,風吹過,滿院都是薔薇淡淡的清香。洛陽城的午後,暖陽已經曬得窗紗裡透進來一分暑意。崔琳拿著小折刀,正在拆看京裡剛送來的密報。

  桃子拿著一碟點心走進來,遞給她嘗,見她在拆看密報,便問道:「秦王病好了嗎?」

  崔琳並沒有作答,桃子又說:「活該,他騎著高頭大馬,這下子摔得,哼,夠他受的。」

  崔琳仍舊不說話,等看完了密報,拿了碟子裡一塊點心,咬了一口,方才說道:「有力氣在朝堂中爭吵,那必然是傷全好了。」

  桃子詫異地睜大了眼睛:「他傷一好就回朝中吵架?這個秦王,真是……沒救了。」

  真的沒救了,桃子在心中暗暗腹誹,謝長耳給她寄過三四回信了,秦王卻連半句話都沒捎來。謝長耳跟她說秦王病得死去活來,她才不信呢,就算病得死去活來,就不知道寫封信來嗎?自己把信遞到校尉……哦不,小姐面前,難道小姐會不看嗎?等小姐看完,沒准她就會回信呢……或者立時動身去看他,哼,不要以為她不知道他打的什麼小算盤,騎馬都能把自己摔成那樣,不就是希望小姐去看一看他嗎?

  桃子不由得歎了口氣。

  崔琳看了她一眼,問道:「你歎什麼氣?」

  桃子有氣無力地說:「我就是……所以歎口氣。」

  崔琳不說話了,又隨手將密報理一理,桃子沒話找話:「秦王在朝中跟誰吵架?為什麼吵架?」

  因為有人出首,於是禦史將信王殺害信王妃的人證物證都呈於朝堂,這下子當然朝野譁然,皇帝堅信兒子是無辜的,信王又痛哭流涕,堅決不承認,口口聲聲自己被小人構陷。皇帝私下召見顧祄,說能不能令證人改口供,承認是證人縱火燒殺了王妃,之前不過攀汙信王,就此了結。顧祄自然為難,說道:「陛下,如今人證物證俱全,要證人改口供,實在是難,就算是能令證人改口供,前後這般,又如何能堵得天下悠悠之口?」

  一番話說得皇帝啞口無言,但信王素來是自己倚重的長子,總不能真治他的罪。幸好信王的親信楊鶇急中生智,還真找出來一個替死鬼,原是信王府中的管家,楊鶇作主花了重金安置了那人全家,那人便出來頂罪,承認是自己被王妃薄待,因此懷恨在心,縱火燒殺了王妃。

  這下皇帝松了口氣,打算好好撫慰信王,再殺了這刁奴,不想秦王聽聞,顧不得傷勢未愈,徑直入朝,就在大殿下直斥此為欺君之罪,非說是信王買通那管家頂罪,還把那管家家眷都扣了,逼問之下,那頂罪的管家嚇得頓時就如實招供。

  這下子連皇帝都回護不了信王,只得把那頂罪之人也殺了,令信王遷為安陽王,又罰俸三年,並令信王在府幽居不出。

  這般處置,李嶷覺得太過輕微,奈何信王妃娘家已經被信王花重金安撫,畢竟那才是真正的苦主,王妃娘家都不肯再追究,李嶷也無可奈何。這一場鬧劇,才就此罷休。然而李嶷如此,信王……哦不,安陽王李峻自然恨他入骨。

  「裴源都勸不住他?」桃子不禁問。

  「強驢脾氣,我都勸不住,何況裴源。」崔琳淡淡地道,「活該他總要吃一次大虧,才知道不該如此。」

  桃子不由得道:「你好像還是挺憂心他的。」

  崔琳並沒有作聲。午後長風寂寂,她其實經常會想起他,尤其是得知他病了的時候,有那麼一瞬間,她覺得自己得去看他,不然只怕……

  她知道其實他心裡是有一點怨恨的,因為一直以來,他總以為,她比他涼薄一分,哪怕明明知道她確實是心悅他的,大約是因為小時候種種境遇的緣故,他總是略有一點點忐忑,仿佛患得患失。

  從前公子在的時候,他就如此,但掩飾得極好,她從來都知道,只不過絕不會說破罷了。

  他這麼聰明的人,有一回也說了傻話,說:「阿螢,同樣是喜歡,我喜歡你,總比你喜歡我要多一分。」

  其實她心裡知道,並不是的,她喜歡他,甚至比他喜歡她還要多一分。他心裡有怨,她心裡又何嘗沒有呢?就比如現在,難道就因為不願意為太子,就寧可不娶她,將她就此拋卻嗎?

  有時候午夜夢回,她也會從心裡泛起淡淡的酸楚,就真的這麼狠心嗎?明明知道,無論如何,她都不會不再喜歡他,他把他自己摔成那樣,不也正是在逼迫她嗎?自己如果去了,他必然會拉著她的手,懇求她回心轉意,不要再與他執意起生分。

  那時候她一定會心軟的,所以她絕不肯去。

  芍藥花都謝了,薔薇花都開了,惱人的春天都要過去了,但是他還沒有回心轉意,她也沒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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