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三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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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……將來只怕不會有這樣一日了,他每每思及,就覺得心中無限酸楚,在夕陽下,任由小黑載著他不緊不慢地走著,他十分不情願地想起,這樂游原還有一首膾炙人口的詩句,「夕陽無限好,只是近黃昏」 。 夕陽一分一分地落下去,樂游原上還有最後一分餘暉。崔琳仍舊站在那棵樹下,紋絲未動,風吹過她的衣袂,風裡像有只手,在扯著她的衣袖。剛才他都已經馳出老遠了,卻有好幾次回頭,遠遠望著她,她知道他其實是盼著自己說句話,但她固執地站在那裡並沒有動,更沒有上馬向他馳去。她知道只要自己朝他馳去,他馬上就會掉轉馬頭,朝她奔過來,遠遠就張開雙臂,最後將她攬入懷中,他的懷抱是那樣溫暖,那樣令人貪戀,好像天地之間,旁的事物,只要他伸手一遮,都能替她擋在外頭了。 但她終於還是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,只是遠遠地,看著他慢慢走遠,直到成了一個小小的、模糊的小點兒。太陽落下去了,原上的一切都模糊起來,暮色沉沉,風也越來越大,有一顆明亮的大星升起來。天終於黑了。 皇帝這個千秋節,過得十分窩心。 先是朝中關於到底立誰為太子爭論個沒完,然後是崔倚毫不客氣,聲稱自己女兒要從皇子中自擇一個為婿,文武為此又吵嚷個沒完,然後是秦王病了,據說是未帶從人,獨自去樂游原遊冶,逗留到黃昏之後才趕進城裡,偏那日城門內有輛騾車翻了,這騾車載得滿滿一車油甕,打翻了好些,路上都淌得是油,秦王至此,竟然馬失前蹄,滑了一跤,竟摔得不輕。 皇帝初初認為這定然是像上次一樣裝病,然而秦王摔了一跤是切切實實的,起碼胳膊腿上都破了好一大片皮肉,皇帝派去的太醫看過之後進宮回奏,頗有幾分憂心,認為這樣大的傷口,近來天氣又十分暖和,雖用了傷藥,但只怕要不好。果然過了一日,秦王就發起高熱來,他從小到大,都十分結實,別說生病了,連噴嚏都很少打一個。如今一病,當真病來如山倒,四五個太醫輪流診治,各種藥方,外敷內服,一時忙亂。 幸得裴源處置完長州諸事,終於趕在千秋節前回到了西長京,聞說秦王病了,不由得大吃一驚,連忙取了家中秘制的傷藥,匆匆到秦王府中來探望。 李嶷已經病了好幾日,每日高熱不退,傷處紅腫,但精神尚好,裴源看過傷處,只覺得觸目驚心,不由得細問是如何摔的,李嶷輕描淡寫,只說當時走神了。 裴源絕不肯信,說道:「別說你騎著自己的馬,就是當初在牢蘭關中,你套住一匹沒有鞍子最烈的野馬,也絕不會摔成這樣。」他越想越怕,不禁脫口問:「是誰暗算了殿下?」 「沒有誰,也沒人暗算我。」李嶷有幾分無精打采,說道,「就是一時走神了,自己摔的。」 裴源再難相信,狐疑地看著李嶷,他燒得顴骨發紅,嘴上起了細白的碎皮,看著甚是憔悴,整個人也瘦了不少,不過短短數日,看著竟好似有幾分脫相,可見真病得不輕。 裴源又去細問了幾名太醫,別人倒罷了,唯有範醫正歎了口氣,說道:「殿下合該病這一場。」又說了一些什麼脾虛肝旺,憂慮太甚的廢話,裴源都快被他糊弄過去了,等送了範醫正出去,忽地想明白過來,不由得恨恨地頓足。 果然到了黃昏時分,李嶷又發起高燒,他懶進飲食,老鮑特意給他烤了羊肉,送來滿滿一盤子,他也一筷子都沒動,忽聽到窗外輕微一響,他心中不由得一喜,顧不得自己燒得渾身滾燙,披衣下床,走到窗邊,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窗子。 卻是裴源站在窗外,一見他開窗,便問他:「崔小姐給你寫信了嗎?」 李嶷聽到一個崔字,就覺得太陽穴突突亂跳,他「啪」一聲又將窗子關了,裴源卻徑直繞到門口進來,又問他:「你給崔小姐寫信了嗎?」 他不作聲,回到榻上躺下,裴源呆了一呆,又問:「她上了那樣的奏疏,難道不是為了嫁給你?」見李嶷不答,裴源只覺得如同五雷轟頂一般。 裴源一直覺得,何校尉會是自己最大的煩惱,但是誰知何校尉竟然是崔小姐!得知她真正身份的那一天,裴源只差要喜極而泣,他一直憂心忡忡,覺得李嶷這麼死心塌地,只怕非何氏不娶,但何氏安以作秦王妃?依李嶷的脾氣,如果天子強要拆散,只怕他立時就要頂撞天子,掛冠而去,帶著何氏隱逸山林,從此不問世事。誰知道何氏並不是何氏,她是崔倚的獨生女兒,這可真是峰迴路轉,柳暗花明。 裴源高興地覺得長州的天真是藍,雲真是白,十七郎真是英明神武,一眼就看中了崔倚的女兒,這可真是,天賜良緣。尤其在快到西長京的時候,得知崔倚上了那樣一封奏疏,他心道這不明擺著嘛,崔氏女不願意嫁給齊王,要自擇一皇子為婿,這是要嫁給咱家秦王殿下。 誰知道這一回來,竟然就五雷轟頂!他連前世不修都顧不上了,就在李嶷榻前坐下來,開始語重心長,勸李嶷道:「崔小姐絕看不上齊王,她一直是心悅你的,但女郎家面皮薄,總不好在奏疏中點名道姓地說,就要嫁給你,你快快跟陛下奏明瞭,讓陛下遣使去向節度使賜婚。」 李嶷歎了口氣,只覺得渾身滾燙,偏裴源還在那裡喋喋不休,他只覺得聒噪萬分。他的手搭在榻上,那錦褥甚是溫暖,想是自己體熱高燒之故,但他心裡卻是一片冰涼,心想我都病成這樣了,她都不肯來看一眼,那她是真的要棄我不顧了。 他知道自己此舉十分幼稚,馬蹄打滑的那一瞬間,他也確實走神了,但摔下去的時候,並沒有掙扎,也沒有閃避,只想痛快摔一跤也好,仿佛只有身體上的疼痛,才能令心上那種痛楚稍緩而已。 他把自己摔得這麼狠,她都不來看他,她可真狠心啊。 裴源卻仍在狐疑,說:「崔小姐怕是不知道殿下病了吧,我讓人去給她傳書。」 怎麼會不知道呢?崔家不知道在京裡有多少明哨暗探,朝野上下都知道秦王病了。 他伸手抓住了裴源的衣袖:「別去!」 沒想到裴源卻誤會了,脫口說:「真的是她不願意嫁你?」裴源匆匆低頭,看了看他臉上的神情,不由得急怒交加:「她怎麼能如此?」 「不是。」李嶷稍微平靜了一些,說道,「不怪她,是我不想娶她了。」 「扯謊。」裴源要跳起腳來,說道,「我還不知道你?你一副誰要敢攔著你娶她,你就要跟人拼命的架勢,就算陛下下旨,只怕你都要抗旨,你怎麼會不想娶她了?!」 「她是崔倚的女兒。」李嶷燒得渾身生疼,還要跟裴源說話,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,但仍舊耐著性子,「所以我不想娶她了。」 「胡說!」裴源都失態了,「十七郎,你不用騙我,也不用騙自己,你怎麼可能不想娶她,你一直都喜歡她,從剛認識她沒多久的時候就喜歡,藏都藏不住,我當時就心想壞了,這女人只怕是你命裡的劫數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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