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一三六


  「當然。」他說得又快又急,「阿螢,從前我非常明白你,也總是覺得你做得是對的,你所思所慮,與我所思所慮,總是仿佛相似,我們兩個總是可以想到一塊兒去,但是阿螢,我現在不明白你了……」他說到此處,只覺得心間又一陣酸楚:「你就站在我面前,但我覺得你離我,好像有十萬八千里那麼遠。」

  她心中亦是悵然,是啊,自相識以來,他與她幾乎都是心有靈犀,唯獨這一次,如同參商不相見,如同山嶽兩茫茫。她說道:「十七郎,你說服蕭真人,讓韓將軍奉太孫入朝的時候就應該知道,朝中必然會掀起驚濤駭浪,你無意于儲位,你將名利視作浮雲,但可惜了,這世間人心,不會都是如你這般。」

  「那跟你願不願意嫁給我,又有什麼干係?」他脫口道,「阿螢,我們這樣的情分,你難道竟然要用婚姻之事,脅迫挾制我嗎?」

  這句話一出口,兩個人臉色都已經煞白,他十分失悔,但是她也只是輕輕吸了口氣,過了片刻,方才道:「是又如何?」不等他解釋,她已經十分乾脆地說道:「我是崔倚的女兒,我們崔氏,有定勝軍十萬,如今據有平盧、范陽,乃至於河北、河南諸藩鎮,更有東都洛陽。對朝廷來說,我們只怕比孫靖彼時有過之而無不及,如今朝中不過拿我崔家無可奈何罷了。但兵權煊赫如此,殿下想娶我為妻,難道我就要嫁給殿下嗎?我難道不該劍指西長京,謀取這天下?」

  他的臉更白了幾分,說道:「阿螢,你說著違心的話。」若是她真意如此,她就不會勸崔倚與自己一同收復西長京,甚至,若是她真意如此,她絕不會拱手讓出長州。

  她不由冷笑:「你不也在說違心的話?你明明知道,我不是拿婚姻挾制你。」

  兩人一時相對無言,倒是小黑與小白,吃著草越走越遠,偶爾抬頭嘶鳴一聲。日頭漸漸偏西,長草過膝,被風吹得「刷刷」輕響。

  「阿爹問我會後悔嗎?」她說道,「我其實也想問,阿爹後悔嗎?為了我。」她話並沒有說到十分,崔倚確實有機會逐鹿中原,但是她說她喜歡李嶷,要嫁給李嶷,崔倚自然另做打算。

  「百姓著實太苦了,這天下也太苦了。」崔倚並沒有說旁的,只道,「不能再打仗了。」

  她說道:「那也不能任由昏君當道。」

  如今的天子,是個糊塗小人,這是他們父女心知肚明之事,好在皇帝已經年過五旬,且從來病孱,但未來儲君是何人,就變得異常重要。

  她說道:「十七郎,李玄澤實在是年紀太幼小了,看不出資質好壞,且,若立他為儲,信王與齊王焉能罷休?只怕將來會因儲位再起紛爭。」她說:「十七郎,百姓太苦了,這天下也太苦了,你忍心看這天下因為爭儲再起烽煙?」

  他說道:「正因為如此,所以才要立玄澤為太子,朝中舊臣顧念先太子之義,新臣將來輔佐太子長大,兩全其美,新舊皆不會再有嫌隙。」他說道:「至於信王與齊王,有我在,他們絕不敢輕舉妄動。」

  「就算你日日夜夜保護太孫,你就能擔保得了萬無一失?如若如此,你是秦王,又手握兵權,你的兄長如果構陷你與太孫篡位謀朝,你如何自辯?如果你為了清白自釋兵權,你又如何保得了太孫?」她說道:「就算你帶著太孫回去牢蘭關,你那糊塗父皇受人挑唆,一道聖旨下來,命你自裁,你是遵旨還是不遵旨?你陷入絕地,太孫難道還能保全?這一局珍瓏我處處都替你謀算過,皆是死局。唯有你自己入主東宮,你才有活路。」

  他說道:「阿螢,我不相信那是我唯一的活路。你將人心想得太險,太惡。」

  「那殿下不妨等等看,說不定再過一些時日,殿下就會看到人心之險,人心之惡。」

  他臉上又露出那種悵然之色,終於徹底明白了她上那道奏疏的意思,一桃殺三士,何況十萬定勝軍,她就是要以自身為餌,引得信王與齊王相爭,借此攪動這滿朝風雲。

  他忍不住問出一句傻話:「阿螢,你喜歡我嗎?」

  她悵然而無奈地看了他一眼,說道:「有一天,我遇見一個人,他很有本事,又非常聰明,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那樣的人,雖然第一次見面,就和他大打出手,第二次見面,我就把他踹到井裡去了,但我那時候,心裡就喜歡他。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一個人,所以也不知道,喜歡別人會是什麼滋味。但是我就知道,我喜歡他啊,不論他是牢蘭關的十七郎,還是秦王殿下,不論他是販夫走卒,還是皇孫太子,我就是喜歡他而已。」

  他甚是苦惱:「阿螢,我也喜歡你,你也喜歡我,你為什麼不願意嫁給我?」

  「殿下回去吧,再過些時日,也許殿下就明白了。」她說道,「不是秦王殿下想做牢蘭關的十七郎,就可以回牢蘭關做十七郎。而是秦王殿下,不能不做東宮太子。」

  「那我再問你一句話。」他看著她,夕陽在她衣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,也給她的眉眼,籠上一層淡淡的金色。她長得多好看啊。其實同她一樣,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,心裡就喜歡她,哪怕她把他一腳踹到井裡去了,他心裡也只有歡喜,他不能不喜歡她,哪怕此時此刻,他如同萬箭穿心一般。

  他終於問出那句話:「如果我不做太子,你是不是就不願意嫁我?」

  她的眉眼,在夕陽下籠著淡淡的金色,也籠著淡淡的哀愁,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。從前的她,總是恣意飛揚,那樣驕傲。但此刻,她燦若星辰的眸子注視著他,慢慢地說:「我若是說是呢?殿下心裡,是不是會好過些?」

  他看著她,心中痛楚萬分,到了最後,只是說:「阿螢,你這樣說,我心裡不會好過的,我只是十分難過。」

  打馬回去的時候,他心下茫茫然,樂游原是京外遊冶的勝地,有無數詩詞歌賦,寫到此處盛景,春花秋月,夏雨秋雪,各有題詠。

  他自己最喜歡的一首詩,就是「離離原上草,一歲一枯榮。野火燒不盡,春風吹又生。」 雖然三歲小兒都知曉這詩,十分直白,但是多好啊,生機勃勃,曾經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野草一樣,無人留意地活著,任人踐踏,歷經風霜,但是沒關係,每到春來,自然會再次新生,這就是野草的韌性。

  所以他喜歡樂游原,年幼無知的時候,這是快樂的遊冶之地,他把心事,把痛楚,把歡樂,都藏在這裡,及至稍稍年長,明白那些原上草的勃勃生機,他越發更喜歡這裡。後來他遇上了她,與她相約將來天下平定,同遊樂游原。那時候的他,只有滿心滿意的歡喜,覺得天高地闊,自己竟然在茫茫人海,可以遇見這樣一個人,她就是稀世奇珍,是獨一無二,是他心尖的血,是他眼中的瑰寶,是他此生最大的幸運,她與他相知相親,她與他心心相印。這樂游原,就是他們至樂之地,將來等有了兒女,他與她也是要帶著兒女,來這樂游原上踏青歌舞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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