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三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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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將軍,怎麼辦?」麾下的幾名郎將,惴惴不安地問。他們都是積年的軍中行伍,可太知道這面大纛的意義了。 張驄氣得雙眼發紅,過了好半晌,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「無恥!」 確實無恥,但是……郎將們面面相覷,這能裝成沒看見嗎? 張驄委屈萬分,說道:「下馬!」 定勝軍只能齊刷刷停下來,下馬掩旗,避在道旁,恭恭敬敬,好讓打著秦王纛旗的鎮西軍過去。這面秦王纛旗,于國朝闔軍上下,為統帥之旗,凡是國朝之軍,見到這面纛旗,都得下馬掩旗避讓。因為當初太宗為秦王時,身兼天下兵馬大元帥之職,是實質上國朝的三軍統帥,所以才有這樣成規的軍中之禮。 張驄心裡快憋屈死了,可是所有人入軍伍的第一天,新卒受訓的第一件事,就是將闔軍旗幟認得清楚,各種旗語背得滾瓜爛熟,這認旗教規矩的頭一樁就是,見到秦王的纛旗該如何行禮,縱然國朝百來年了,不曾再有過一位秦王殿下,不過各部軍中,仍將這纛旗仔仔細細畫了樣子,教所有新卒認得清楚明白,牢牢記在心裡。闔軍上下,從新卒到將帥,都知道這麼一條規矩,就連節度使崔倚,論禮如果見到這面纛旗,也得下馬。 這叫什麼事啊!張驄挽著馬韁,避在道旁的時候,委屈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。一看見這面纛旗,就得跟孫子似的,等鎮西軍吃過了乾糧,喝足了熱水,再從定勝軍讓出的大路上揚長而過。 李嶷本來沒留意,越過長嶺之後,因為鎮西軍追上了定勝軍,所以他特意趕上前去拜望了崔倚。崔倚自從中毒之後,雖然悉心調養,到底有幾分虧耗,因此長途行軍時,沒有騎馬,而是坐車。他陪崔倚在車上說了一會兒話,又從車裡出來,重新上馬,跟車旁的阿螢並駕齊驅。定勝軍要歸洛陽,鎮西軍要回西長京,此時兩軍還有好幾百里路可以一起走,因此他甚是歡喜。 「晚上烤魚給你吃。」他說道,「這春天的魚,好捉。」 她笑了一聲,說:「晚上我有事。」 「你答應了以後常常洗碗給我看的。」他忽然說了句話,她不禁想起當時在洛陽城外的農家裡,他做飯給自己吃的種種情形,忍不住甜蜜一笑。 李嶷與她約好了晚上相會,心滿意足調轉馬頭,回歸軍中,還沒走到一半,忽然發現定勝軍後軍一部停了下來,偃旗息鼓避在道旁,他心中奇怪,舉目一望,只見不遠處一面大纛迎風招展,大太陽底下甚是顯眼,正是自己的秦王纛旗。 「收起來收起來!」老鮑遠遠看見李嶷策馬回來了,趕緊跟趙六說,但這麼大的纛旗,卷起不易,還沒收到一半呢,李嶷早就已經馳馬到了跟前。 「怎麼把纛旗打出來了?」秦王殿下的臉色不太好看,趙六有些心虛,但是主帥問話,也不能不答啊,還沒等他說話,老鮑已經嘿嘿一笑,解釋說:「這南邊的春天,潮得很,前一陣子天天下雨,太潮了,這纛旗上頭又都綴著犛牛尾,發霉了不好,被蟲蛀了也不好,所以拿出來曬曬,曬曬!」 李嶷都懶得聽他胡扯:「收起來!」 趙六忙著將纛旗收起來,李嶷正待要說話,忽然只見一騎由北飛馳而來,他目力好,已經看清馬上之人身上負著竹筒,竹筒旁邊露出長長的雉尾,便知道八成是京裡有要緊的消息傳來。 果然騎手一見了他,立刻滾下馬鞍,氣喘吁吁地行禮,叫了聲:「殿下。」就解開背上的竹筒,雙手奉上。 謝長耳連忙接過去,李嶷一看,火漆是中書省封的,說明不是軍情,但竹筒封了雉尾,每天得換馬不換人遞出兩百里,用這種跑死馬的法子傳書來,又不是軍情,殊為特異。老鮑早就給信使遞上水囊,信使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半袋水,這才脫力,身子一歪,癱坐在了地上,黃有義等人忙上前將他架住,扶到一旁去,又給他盛了熱水和乾糧。 等看完信,李嶷的眉毛不由得皺了起來,知道須得儘快趕回西長京,但算來算去,還需得頗多時日,甚至,比來時更慢。 因為李嶷出京的時候,心下憂急,又有裴湛在戶部,由他主張,並沒有由兵部從西長京給予糧草補給,而是直接由沿途州縣的太平倉,直接給予糧草,回頭由戶部從租庸調一併折算,所以來時行軍極快,因為軍務緊急,是特例,回程卻沒有這般特例了。 李嶷很快想到了辦法,他吩咐謝長耳:「把纛旗打出來。」 謝長耳不由得怔了一下,但立時去向掌旗的趙六傳令。 原來李嶷雖是嶺南道大都督,但除了嶺南全域之外,不向朝中請旨,是無法直接命令沿途州縣直接給予糧草補給的,不過太宗為秦王時曾兼任天下兵馬大元帥和行台尚書令,憑藉這面纛旗,是有權力調配天下所有州縣的糧草的——雖然百年來,再也沒有人動用過這項權力,而且傳回京中之後,必然會朝議沸然,實實過於張揚跋扈了。 不過,事急從權,趙六得到命令,立時就將剛解下來的纛旗重新又展開,老鮑剛安置好信使,一轉臉看見這情形,不由得笑嘻嘻地問:「怎麼啦?又要把旗幟打起來,咱們是要追上定勝軍搶親去嗎?」 「殿下要全力行軍了。」謝長耳匆匆只說了一句話,就認鐙上馬,他還有很多軍令要傳,尤其要派人去前頭的州縣。對各州縣而言,大軍過境,那可不是簡單的事情,要提前預備好多事物。 老鮑知道必有緣故,何況剛才眼見京裡剛傳了書信來,想必是有什麼要緊事。 這纛旗剛才自己就不該打出來,沒得提醒了他,老鮑有點懊悔,全力行軍這四個字說起來輕飄飄,但他全身骨頭都疼,上次範醫正說他臟腑有傷,還叮囑他不可使力打仗,當時他不以為意,這次從京裡出來,雖然李嶷知道他有內傷,攔著沒讓他上陣,但是他也沒想到急行軍的時候,自己竟然會骨頭疼。 真的是老了啊。老鮑心裡那點感慨,就像路邊杏花樹下的雀兒,一瞬間就飛走了,因為鎮西軍全軍得令,立時結束了休整,開始了全力行軍。 總不能掉隊,叫黃有義那些兄弟們笑話吧。老鮑在馬股上抽了一鞭,跟著大隊疾馳起來,都沒留意路邊張驄不忿的臉色。 秦王班師回朝,全力行軍,嶺南以北各州郡在秦王的要求下,給予糧草補給,自然是人人側目,甚至頗令朝中不安,但皇帝縱然想要斥責秦王跋扈,然而細究起來,李嶷是有這樣權力的,且頗有成例可循,連那些最聒噪的文官都無法置喙,雖然是百年前的成例,但那也是國朝的成例。何況秦王還特意遣了快馬,入京向皇帝奏報此事,解釋是怕行軍遲緩趕不上千秋節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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