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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二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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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崍又出言安慰了半晌,李峻只是唉聲歎氣罷了。李崍見他如此這般,便笑道:「大哥,其實父皇心裡,你是最要緊的,只要父皇如此想,你還愁什麼呢?」又道:「就是朝中臣子們,都還是要講禮法的,如果沒有禮法,那豈不是天下大亂了。我看旁的不說,顧相就是個明白人,不至於此。」 李峻隨口道:「如今這世道,禮法還真難說,真要說到禮法,那不也輪不到咱們父皇嗎?」他是隨口發牢騷抱怨,但是李崍聽在耳中,不由得心中一動。 李崍在李峻府中消磨了半日,一直到向晚時分,陪著李峻用過晚膳,這才回自己的齊王府,到了第二天,他又特意進宮去。 皇帝其實最疼這個兒子,見他進宮來,自然歡喜,李崍奉上一盒糕點,說道:「這是府裡廚子蒸的,我吃著味道極好,所以又另蒸了一盒,奉與父皇嘗嘗。」 皇帝誇他孝順,說他有一盒糕也會想著自己。當下父子兩個吃茶閒話,皇帝忍不住將自己的煩惱講給齊王聽,說道:「我本來想從皇后的侄子裡選一個,過繼給崔倚,但皇后卻勸我說,崔倚小氣,搞不好以為朕是要收攏他的家業呢。朕說那要不認他女兒做義女,皇后又說,崔倚的女兒未必願意做公主,我一想也是,崔倚已經十分倨傲,他的女兒又不是照大家閨秀的模子養出來的,只怕更沒規矩,封這樣一個人作公主,反失了朝廷的體面。」又說起東都洛陽如今還被崔倚佔據,禁不住煩惱。 李崍笑道:「父皇,兒臣倒有個省事的法子,既可以籠絡崔倚,又不至於將來真動刀兵,傷了君臣和氣。」 皇帝喜道:「什麼法子?」 李崍道:「那崔倚既只有這個女兒,兒臣尚未娶妻,不如父皇將崔氏女賜婚兒臣,從此之後,崔氏女成了父皇的兒媳婦,崔倚成了皇子的岳父,自然不會再有二心,哪怕叫崔倚退出東都,也是有可能的。」 皇帝不禁拊掌笑道:「妙啊!你這個法子好!很好!」忽又面露憂色,說道:「那個崔氏女,從小允作男子養大,又混跡軍中,不知為人如何,若是相貌醜陋,性情又粗鄙,那豈不大大委屈了你?」 李崍心想,那可是崔倚的女兒,娶她就有了崔家十萬定勝軍,縱然是無鹽嫫母,那也是極其划算,理應甘之如飴。於是慷慨道:「我是父皇的兒子,理應為父皇分憂。籠絡崔家,以免君臣猜忌,原本就是兒臣該做的事情,不論崔氏女相貌如何,性情如何,我都願意娶其為妻,好好待她,讓崔家從此對父皇忠心耿耿!」 皇帝聽了他這般話,感動不已,拉著他的手:「崍兒,我就知道你是最顧全大局的孩子。你放心,將來我一定另外賜幾個美姬給你做孺人,絕不能讓你白白受委屈。」 皇帝越想此事,越覺得可行,第二日散朝之後,就特意單獨留下了顧祄,跟他說了此事。顧祄聽在耳中,心想齊王殿下果然好算計,他也有嫡子的名分,信王不過居長罷了,若是齊王真娶了崔氏女,怕不朝中就不得不立時奏議立他為東宮太子,以牽制崔倚,但他面上只是不動聲色,笑道:「陛下覺得,崔氏女堪配齊王?」 皇帝挺不以為然的:「老實說,朕覺得崔倚的女兒,肯定配不上齊王。但沒辦法,誰叫齊王是朕的兒子呢,只能委屈他了。齊王也十分識大體,說,不會計較,定然會與那崔氏女舉案齊眉。」 顧祄道:「陛下聖明,不過,崔倚是一介武夫,他們武人,性情粗鄙狷狂,養的女兒,未免貽笑大方。」 皇帝悻悻地道:「可不是嘛!」歎了口氣,說:「朕想著,只能等他們成親後,再賜齊王幾個美貌的姬妾了。」顧祄又道:「崔倚這種武夫,一言不合,便會發作,陛下想要賜婚,雖然是天大的恩賜,也是陛下賞他們崔家臉面,但我擔憂,這萬一崔倚不識抬舉,豈不尷尬了?」他這話卻是與前日盧皇后說的話差不多,皆是婉轉相勸的意思。 皇帝卻是萬萬沒想到,不由得一愣:「崔倚會不想把女兒嫁給齊王?齊王那麼好的孩子,又是朕的兒子,誰不想把女兒嫁給他!」 顧祄說道:「武夫莽撞,崔倚脾氣也古怪,不能以常理度之。」稍頓了頓,又說:「陛下,臣覺得,若為萬全之策,不如在賜婚之前,先不聲張,悄悄遣了心腹內侍,去向崔倚透露陛下有此意。若是崔倚歡天喜地,感恩莫名,陛下再下旨賜婚,君臣相得,豈不傳為美談? 皇帝本來覺得此舉甚是穩妥,但轉念一想,忽又猶豫起來:「那……那萬一崔倚真不識抬舉,怎麼辦?」 顧祄知道他是怕被崔倚真的拒婚,失了顏面,便正色道:「陛下是君,崔倚是臣,陛下若真想結這門親事,一道旨意賜婚罷了,難道崔倚還敢抗旨不成?若是崔倚不識抬舉,自然陛下也立時改主意了,不想結這門親了,此事便作罷。」 他知道這位陛下不太能聽懂那些含蓄之言,所以說得甚是直白,饒是如此,皇帝還是想了一想,才明白過來,說道:「對,對,卿說得對,他要是不識抬舉,難道朕還巴著想結這門親嗎?難道朕的齊王,就非要娶他女兒嗎,此事自然是作罷。」 待得從宮裡出來,顧祄不禁搖頭歎息,心想那位齊王殿下,可真是野心勃勃,偏他又得皇帝私愛,而信王占了嫡長名分,為人卻是刻薄小氣,糊塗多疑,非人君氣象。再說,那不還有一位秦王殿下,戰功赫赫,偏生母出身低微,他又以戰功得封秦王,位在諸王之上,將來,只怕……一旦議立東宮,這儲位之爭,可真會是腥風血雨啊。 他歎了口氣,心中煩惱無限。時值仲春,正是春意盎然,禦街旁垂柳依依,碧綠如絛,拂得禦溝水面,點點漣漪,坊間人家牆內開得一樹桃花,燦若雲霞,映得粉垣朱柱,分外好看。 路旁一樹一樹的野杏花,引得無數蜂蝶鬧鬧嚷嚷,春日裡行道,從南境越往北走,卻是越見春意繁盛。長州的杏花早就謝了,這山野之中,野杏花卻剛剛盛開。 因為是班師回朝,所以鎮西軍離開長州之後,行得不快,後來接到朝中傳來的旨意,要趕在千秋節前回京獻俘,大軍行進的速度才提了起來,本來定勝軍先撤出長州返回洛陽,結果翻過長嶺之後,被後發好幾天的鎮西軍追上了。 「個奶奶的腿!」張驄如何能忍得,尤其看到鎮西軍的老鮑,身後跟著黃有義、趙有德等人,趾高氣昂從自己身邊策馬跑過去,就像一陣風似的,馬蹄激起陣陣煙塵,嗆了他一臉土。 張驄氣急敗壞。要說騎兵,那定勝軍的騎兵,號稱天下無雙,鎮西軍的這幫兵油子,當真是太歲頭上動土。 於是當鎮西軍打尖歇息、坐下來吃乾糧的時候,只見遠處煙塵大起,旋即那天下無雙的定勝軍重騎就出現在了鎮西軍面前,整齊劃一,蹄聲隆隆,連鎮西軍的炊夫們剛架在柴堆上鍋裡的水,都快被震得蕩出來了。 謝長耳瞠目結舌,看著太陽底下,旗幟鮮明,盔甲鋥亮的定勝軍,不禁扭頭問道:「他們為什麼行軍還要著甲?前方有敵人?」 「有什麼敵人?燒包唄!」老鮑眯著眼睛,看著那迎風招展的「定勝」旗號,還有整齊如雲的鎧甲,以及馬背上得意揚揚的張驄,忽然大叫一聲:「趙六!」 趙六麻利地出現在老鮑面前,嘴裡還咬著半拉乾糧餅子,含糊道:「在!」 「把殿下的大纛打出來。」老鮑說道。 「啊?」趙六一時不解,秦王位在諸王之上,是有一面纛旗的,但李嶷不愛張揚,在軍中只用戎旃,此番既是奉旨出征,纛旗自然也是帶了來的,但是上陣的時候都沒亮出來,怎麼班師回朝行軍途中,卻忽然要用纛旗。 「叫你打就打出來。」老鮑眯著眼睛,看著源源不斷從鎮西軍身邊揚長而過的定勝軍,罵道,「這群孫子,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,土都要踢進我們鍋裡去了。」 趙六頓時明白過來,一下子將餅子塞進嘴裡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扭頭從隨身背著的箱子裡取出那面特賜的織金繡龍的大纛,並另有幾面旗幟,帶著幾名儀兵一起,綁上旗杆。 巨大的纛旗在風中展揚開來,上面碩大一個「秦」字,四周金龍盤繞,張牙舞爪,極是威猛。這纛旗幾與天子的纛旓規制相似,一展開來,斾帶飛揚,金光燦燦,光照奪目,更有各色旗幟一起展開,如李嶷此次領的「嶺南道大都督」等等諸多名頭,簇擁著這面大纛,叫人想不看見都難。 張驄都已經跑出了一箭之地,這才扭頭回望,本來是想要好好瞧瞧鎮西軍的窩囊模樣,以報那日長州城被罵縮頭烏龜之仇,沒想到這一望不打緊,鎮西軍竟然把秦王的大纛給打出來了,在春日暖洋下金光燦燦,想假裝看不見都不行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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