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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二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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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院中的將軍們不由得交頭接耳,嗡嗡地議論起來。柳承鋒泰然自若地注視著張驄,張驄也緊緊盯著柳承鋒,說道:「公子,咱們定勝軍裡面,有揭碩的奸細。」 有人忍不住道:「放屁,咱們定勝軍跟揭碩不共戴天,怎麼會有揭碩的奸細?」 也有一人應聲道:「就是,倒是鎮西軍沒準兒……」話說到一半,忽想起鎮西軍的主帥是誰,何況鎮西軍素來駐守西北,跟揭碩相距萬里,頓時覺得鎮西軍跟揭碩有勾結這事實在是匪夷所思,當下就將後半句話又咽了回去。 柳承鋒淡淡一笑,說道:「本來今日辦喜事,父帥又還在病中,是想過幾日再與諸位說到此事,但既然張將軍有疑惑,那還是當著大家的面,把此事說清楚才好。」 當下便將崔璃因為崔倚中毒,覬覦節度使之位,想要趁機奪權,因此竟與揭碩勾結,幸得自己覺察有異,暗中探查,人證物證俱全,崔璃羞愧之餘,舉刀自盡云云,從頭到尾講了一遍。 院中諸將聽了這樣一番話,皆怔忡難言,一時鴉雀無聲,只聽風吹得松明火炬,火苗忽忽直響,偶爾那火盆之中,炭火爆開,劈啪一聲。 柳承鋒道:「此乃我崔氏的不肖子孫,本來家醜不令外揚,何況他已經身死,是想等父帥身體稍好些,喜事辦完之後,再與諸公說道此事,但今日既然張將軍見問,那還是當眾解說一二,免得誤會。」又令阿恕取來崔璃所用的短刀,傳示眾人,眾將皆知,崔家子弟都有這樣一柄短刀,自九歲之後,從不離身,除非身死,所以看到刀柄上鏨著的「璃」字,不由得盡皆默然。 張驄似也沒料到柳承鋒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,怔在了當地,眾人嗡嗡議論一番,就有一將上前,說道:「公子,我們都知道張將軍素來率直,也正因如此,才會看到箭鏃心中疑惑,歸來就問公子。」 柳承鋒點一點頭,說道:「我不會見怪張將軍。」 張驄似是愧然,張了張嘴,但最後什麼話都沒有說,只是往後退了半步,垂下了頭。眾將見他甚是羞愧的樣子,何況今日又是這般大喜的日子,當下七嘴八舌,趕緊亂以他語,說道吉時到了,快請公子去迎新婦,柳承鋒見張驄站在眾人身後,一直低垂著腦袋,似是羞愧難言,不敢抬頭再看他似的,於是微微一笑,心想待過了這陣子,尋個由頭將張驄調得遠遠的,再將他殺了,需得不留痕跡才好。 當下庭中的鼓樂重新又奏起來,早有奴僕鋪好紅氈,又將崔倚抬到青廬前,柳承鋒迎上前去,緩步走到崔倚榻前,跪在紅氈之上,阿恕捧著小小的託盤上前,柳承鋒伸出手,拿起那杯酒。 那酒聞著甚是香甜,他穩穩地端著那杯酒,望著崔倚,他已經昏迷了多日,雖然各種用藥、施針,但毫無起色。柳承鋒原本心裡是略有怨氣的,但此時此刻,似也心平氣和了。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,做了這麼多年你的兒子,你確實對我不錯,視如己出,可是最後你也不肯答應將阿螢嫁給我,你不肯讓我做你的女婿,又不肯讓我做你的兒子,到了最後,你終究還要拋棄我,你養了我這麼多年,讓我似乎擁有了一切,我也拼盡了全力,想要做好你的兒子,想要成為你的兒子崔琳,為此,我幾乎連性命都可以舍去,但你最後竟然還是要拋棄我? 在這一刻,他似乎又變回了那個只有五六歲的自己,一個平時受盡冷眼,受盡虐待的小小孩童。在那個殺聲沖天,火光四起的夜晚,自己的親生父親柳安,還有他的妻子,那個平時總是打罵自己的夫人,帶著他的孩子們,逃進早就準備好的密室中,平時他們把家中財帛等貴重什物都放在那裡,等到揭碩人突然襲城殺進來的時候,他的父親柳安也利索地帶著妻兒老小,全都藏進了密室中,只除了他,他徹底地被遺忘了,也徹底地被拋棄了。火光沖天,兇惡的揭碩人沖進來,他慌不擇路想要逃走,卻被人一把抓起,像提一隻小羊羔一樣倒提了起來。 那些揭碩人嘰裡咕嚕地講著揭碩話,他從小在邊陲長大,也聽得懂,但他緊緊閉著嘴,直到冰冷的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,他終於開口說話了,哆哆嗦嗦地,用揭碩話,告訴那群兇神惡煞的人,說自己知道這家裡值錢的東西都在哪兒。 揭碩人眼裡放著光,他把密室的位置指給了揭碩人,那個密室建得十分巧妙,如果沒有人指點,揭碩人是絕找不到的。揭碩人用刀子撬開了密室的門,看到了大箱的黃金,還有年輕的女子,興高采烈地沖了去,他被人像扔草卷一樣扔在了一旁,直摔得頭昏腦漲,他滾進了溝裡,然後像一隻老鼠一樣,順著溝爬了出去,身後一直傳來淒厲的慘叫聲,也許是那個總是打罵自己的夫人,也許是那個總是欺負自己的異母姐姐,但是他頭也不回,飛快地爬著,從溝裡鑽出來,他一直跑,一直跑,沒有人管他這個肮髒狼狽的小孩,他赤腳一直跑出了好遠好遠,才筋疲力盡地倒下。 在此後漫長的歲月裡,那一夜發生的事情變成了唯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,柳家所有人都死了,密室被翻檢一空,柳家積累的財富全都被揭碩人掠走,他成了一個孤兒,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,他也把那個夜晚永遠藏在了心底,藏到連自己都仿佛忘記了,藏到絕不願意再想起。 但是此時此刻,他端著這杯酒,忽然就想起那個夜晚了,當他指出密室的位置的時候,就像現在這樣,帶著一種痛快,他微微仰起臉,對著昏迷不醒的崔倚,綻開一抹欣然的笑容,他從容不迫地說道:「父帥,這杯喜酒,兒子敬你。您喝了這杯酒,我就要和阿螢拜堂成親了。」 說著,他抬起酒杯,一直送到崔倚的唇邊。這酒裡的毒,是揭碩特意送來的,不會讓人立時氣絕,只會令人慢慢地虛弱下去,拖個十天半個月,就會絕脈而亡,而且壓根就看不出來是因何而死。 他覺得挺好的,庭中這麼多人看著,卻沒有人知道他就要灌崔倚一杯毒酒,這可太好了,他甚至想要笑出聲來,畢竟崔倚養了自己這麼多年,雖然最後他要拋棄自己,但自己還是應該親手為他送終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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