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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二四


  窗外漸漸泛起白光,天就要亮了,但是柳承鋒清清楚楚地知道,自己永生永世都會陷在無際的長夜裡。

  他面無表情,崔璃雖然已經氣絕,但他身下的血,還在緩緩地流著,一直漸漸地洇開來,阿恕道:「公子,要不要去別室暫歇,我喚人進來,將這裡收拾一下。」

  柳承鋒搖了搖頭,說道:「就叫他們進來收拾吧,我不覺得髒。」

  怎麼會髒呢,血是這世上最溫暖的東西,他愉快地想,已經圓滿地解決了此事,明日,明日就可以與阿螢拜堂成親了。

  都護府裡張燈結綵,佈置得喜氣洋洋,就連院子裡凋零殆盡的杏花樹上,都綁上了無數粉色絲帛製作的花朵,被日頭一映,灼灼照人眼,仿佛那一樹本來零落成泥碾作塵的鮮花,又重新回到枝頭,還陽綻放似的。

  喜娘已經進來了三次,每一次都送來了柳承鋒寫的催妝詩,他素有文采,詩也寫得不錯,尤其這幾首催妝詩,更是含情脈脈,深情繾綣。但每次喜娘一送進來,桃子就看也不看,拿過去撕個粉碎。

  奴僕們神色恭敬,捧著妝奩、胭脂水粉、各種珠釵寶石,金碧錯雜,光彩陸離,並有一把錯金鏤玉的喜扇,原是給新婦障面用的。柳承鋒最後到底親自挑選了一套喜服,並內裡外裳,還有一雙泥金鴛鴦圖案的喜鞋,一併令人送到阿螢面前。桃子照例是要掀出去的,但緊接著,喜娘又用託盤送進來一樣東西,桃子猶未如何,阿螢已經忍不住站起來,原來送來的不再是催妝詩,而是一縷頭髮,那頭髮花白了一半,根根堅硬,用細繩系好,阿螢一眼就認出來了,那是崔倚的頭髮。

  喜娘彎著腰,依舊是恭敬萬分的語氣,跟前幾次說著一模一樣的話:「郎君說,請新婦儘快梳妝,莫要錯過吉時才好。」

  阿螢抿著嘴,一聲不吭,桃子瞪大了眼睛,看看那一綹頭髮,又看看阿螢,想說什麼話,又覺得徒勞。喜娘膽子大了些,從奴僕手中接過妝奩,笑著說道:「新婦生得如此好容貌,原不打扮也使得,但今天這樣的好日子,還是略施脂粉,添添喜氣吧。」

  悠揚的絲竹奏著,院子裡裡外外,粉飾一新,尤其是收拾作新房的這間屋子,早就披紅掛綠。柳承鋒身穿喜服,目光從屋子裡各種佈置上巡睃了一遍,覺得略有遺憾,不能盡善盡美,但畢竟長州地僻,又這麼倉促,採買佈置的人也盡力了。

  反正回到營州的家裡,可以慢慢地,更周到地,按照他和阿螢的喜好,再重新添置起來。

  這天雖然沒有太陽,好在也沒有下雨,是南境春日裡特有的陰天。都護府早就騰出最廣闊的大堂,用來辦喜宴,將軍們對此薄有微詞,只是覺得他成婚的日子選得太倉促了些,旁的倒也沒有什麼。畢竟他是崔倚唯一的兒子,眼下崔倚病勢沉重,他早日成婚生子,也算是了卻節度使一樁心願吧。

  所以將軍們還是喜氣洋洋地早早就來恭賀,並送上各色賀禮,營州依照古禮,黃昏時分迎親,夜裡才拜堂,但這天一大早,眾人就忙碌開了。今日難得鎮西軍也識趣,前晚的夜襲似乎讓鎮西軍吃了悶虧,今日並沒有出擊或叫陣,饒是如此,柳承鋒還是謹慎地安排了人馬,更加強了城牆的防守。

  喜娘喜滋滋地走近,先朝他施了一禮,道:「恭喜郎君,新婦已經開始梳妝打扮了。」

  送去三首催妝詩之後,他失了耐心,派人去絞了一綹崔倚的頭髮,想是如此,阿螢終於想明白了,所以開始梳妝了,他有點雀躍,也有點迫不及待,想看到她盛裝的樣子,他夢寐以求了多年,她終於穿上了喜服,就要嫁給他了。

  黃昏時分起風了,吹得院中錦幄起伏不定,按照營州舊俗,院子裡用青布搭了青廬,以作新人拜禮所用,為了壓住帷幕的簾角,又墜上了些金鈴,風吹來,吹得那些金鈴搖動,叮叮啷啷,十分清脆好聽,和著悠揚的絲竹聲,更顯得悅耳。

  定勝軍在長州的將軍們都已經來了,唯獨缺了張驄,他在前夜撤退的時候,因為膝蓋有傷行動不便,不幸落馬,在混亂中下落不明,也不知道是被鎮西軍俘走了,還是如何,這兩日崔公子遣人四處搜救,仍無消息。

  往好了想,或許只是在混戰中掉隊了,暫時藏身民間,過幾日就能想法子回來。

  眾人都是沙戰宿將,過的是征戰四方的日子,對這種事,早司空見慣,心中只願張驄安然脫險罷了。只是有人嘀咕了一句,公子成婚,要是張驄在這裡可就更熱鬧了,他最善飲,喝兩斤酒,跳起胡旋來,還像陀螺一樣,旋得飛快。

  柳承鋒見天色已暗,院中燃起了松明火炬,青廬裡也點上燈,便讓人將崔倚請出來。說是請,其實是用軟榻將仍舊昏迷不醒的崔倚抬出來罷了。院中諸將早已經屏息靜氣,他們都是從早些年就跟著崔倚征戰的舊人,有很多還是從士卒開始,一步步被崔倚提拔起來的,崔倚對他們而言,不僅僅是節度使,更是可靠的兄長,甚至,是仁慈的父親。

  見軟榻上的崔倚雖然面如金紙,但呼吸還算平穩,一名站在前排踮腳勾頭張望的將軍,不由得微松了口氣,看著崔倚被平穩地抬著,送入青廬,待會兒一對新人,還要對崔倚拜禮,畢竟賀夫人故去多年,崔琳又是崔倚唯一的兒子,他娶了新婦,節度使一定會很欣慰吧,眾人都在心中唏噓感歎,如果此刻節度使康健如常,能親眼得見新人拜禮,那該有多好啊。

  柳承鋒見崔倚到了,便迎上去,親自扶著軟榻,一直將崔倚送進青廬安頓好,正要整理衣衫,去親自迎新婦出來,忽然門外一陣喧嘩,旋即有人進院子通報,說道:「張將軍回來了!」

  院中同袍正兀自記掛他,聽聞他平安歸來,無不大喜。只見兩名親衛扶著張驄一瘸一拐地走進來,雖然模樣狼狽,但好在安然無恙,當下早就轟然迎上去,親親熱熱地架著、扶著他走進院子裡,一個相熟的將軍便笑道:「張五,你可算是回來了,可沒錯過公子的喜酒。」

  張驄排行第五,素來在家中被喚作張五郎,此時咧開嘴笑了笑,問道:「公子在何處?」眾人頓時讓出一條路來,正好讓他一眼看見一身喜服,佇立在青廬前的柳承鋒,張驄忙甩開那些扶著自己的手,一瘸一拐走過去,叉手行了軍禮:「見過公子。」

  柳承鋒不過含笑點了點頭,說道:「回來就好。」張驄耿直善戰,在定勝軍中也頗受同袍的敬重喜歡,何況今日辦喜事,柳承鋒覺得這兆頭很好。

  張驄笑道:「今日是公子大喜的日子,末將有一樣薄禮,想要獻給公子。」

  柳承鋒聽了此話,不以為意,只是微笑道:「好。」

  張驄並沒有上前一步,反倒後退了半步,旋即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來,高高地舉過頭頂,天色雖然已經暗下來,但這庭院之中,掛滿了燈籠,簷下又燃著一排火盆,各席之間,更有松明火炬,照得亮堂堂如同白晝,因此他指尖的東西雖然不大,但在火光映襯下,令院中諸人都看得清清楚楚,所有人幾乎都騰地站了起來,還有人脫口問:「張五,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
  原來張驄手中所持,竟然是一枚揭碩的箭鏃,在座眾將都出自定勝軍,與揭碩多年交戰,因此一眼就認出來了此為何物。

  張驄大聲道:「前夜在戰場上,咱們定勝軍差點吃了大虧,我湊巧沖到了公子身邊,但也並沒能助公子脫困,只恨那裴源纏得惱人,幸好最後公子還是脫困而去,但是這箭鏃……」他目光炯炯,盯著柳承鋒:「公子,咱們定勝軍與鎮西軍交戰,為何戰場之上,卻有揭碩人在放冷箭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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