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二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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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璃不由得又是一怔,這倒是他沒有想過的,人人皆知朝廷想奪回長州,也正因此故,秦王才率鎮西軍至此,但他為何孤身潛入府中,給崔倚下毒,這確實有點古怪。 「說起來,當初節度使與鎮西軍一同去克復西長京,節度使還說秦王善戰,是個難得的帥才,彼時末將還跟公子您說起,節度使難得誇人,既然誇秦王,那是真的覺得他有本事。」 崔璃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,一片混亂,戰場上竟然有揭碩人的箭,那麼一定是有揭碩的奸細混了進來,難道秦王竟然勾結揭碩,不不,這天下都是他們李家的,秦王勾結揭碩能有什麼好處?那……難道是…… 他頭痛得更厲害了,耳朵裡也嗡嗡響,實在是不願意信,不敢信,也……不想信。 寇渚見他臉色變幻莫測,一咬牙,對他說道:「公子,這是個機會。哪怕沒有,咱們也得把它做實了,何況如今有。」 崔璃卻有些猶豫,說道:「我想不通,阿琳……」他又猶豫了片刻,才說:「我們崔家的人,斷不會與揭碩有任何勾連。」 確實,揭碩是崔家的死敵,崔家世鎮朔北,跟揭碩有血海深仇,任何一個崔家的人,都不可能與揭碩有勾連。一代一代,崔家有無數血親子弟,死在與揭碩的交戰中,旁的不說,崔璃的父親崔偌,就是被揭碩人設伏而死的。 寇渚道:「誰能信呢,但咱們得萬般留意,如果是公子身邊的人,被揭碩摻了沙子,那……那節度使或許就是被奸細所害。就算公子不知情,但揭碩的箭竟然能出現在戰場上,那說不定已經在暗處蟄伏已久,說不定還想暗算更多。」 崔璃點了點頭,還沒有說話,忽然有一騎匆匆而來,遠遠就大喊:「璃公子,公子召你議事。」 崔璃與寇渚對望一眼,匆忙之間,寇渚也只能以目光示意,崔璃點一點頭,按了按腰間的短刀,掉轉馬頭,隨著來人,匆匆而去。 他是崔倚的子侄,素來出入後堂不禁,所以在都護府前下了馬,也就徑直被引入崔琳所居的宅院。崔琳已經卸下盔甲,半夜的廝殺令他臉色蒼白而疲倦,他明顯是梳洗過了,頭髮還未幹,所以沒有完全束起來,穿著一領素色的圓領袍子,仍舊是十分文弱的樣子,坐在案前,若有所思。崔璃上前叉手行禮,他略欠一欠身,說道:「兄長辛苦了。」 崔璃十分謹慎地道:「殺敵為應為之事,有何辛苦可言。」 柳承鋒卻笑了笑,淡淡地說:「今晚兄長沖上燎火坡,難道不覺得事情有異嗎?」 崔璃不由得一驚,但旋即鎮定下來,說道:「燎火坡處確實遇敵不甚多,但我怕有詐,所以也沒敢掉以輕心。」 柳承鋒點了點頭,說道:「兄長素來是個謹慎的人,所以直到我被圍危殆,才帶隊過來,若是我身死,自然抽身就走,若我未敗,也可以伺機行事。」 崔璃之前本有幾分心虛,此刻見他如此詢問,竟然猜了個八九不離十,不由得心念急轉,正想如何辯解搪塞,忽見他坐在案前,手指中卻捏著一枚硬物,似是鐵器,從指間只露出一點,仿佛只有銅錢大小,就在指間不斷翻滾旋轉,一下一下扣著桌子,發出得得的聲音。 崔璃不由得心中起疑,柳承鋒沿著他的目光看去,見他盯著自己的指端,不由得一笑。他忽然屈指將那硬物捏進手心,握成拳頭,伸到崔璃面前,說道:「兄長不妨猜上一猜,這是什麼?」 崔璃驚疑不定,見他唇角微出一絲淺笑,似是頑童一般,猶豫片刻,方才搖頭道:「我猜不到。」柳承鋒又是微微一笑,攤開手掌,手心裡赫然正是一枚箭鏃,那箭鏃與國朝軍伍之箭完全不同,形狀極小,兩側卻微向內鉤,並有深深的血槽,崔璃一眼就認出,跟适才寇渚塞給自己的那枚箭鏃一樣,是揭碩人的箭。 崔璃張了張嘴,正想要說話,忽然覺得背心裡一涼,他本能地低下頭,只看見一柄鋒利的長劍從自己胸口透出兩寸許。他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劍鋒,血正沿著劍鋒一點一點地滲出來。 阿恕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,手中緊緊地握著劍柄。 柳承鋒微微一笑,起身走到崔璃面前:「兄長幫我最後一個忙吧,今晚混戰,千鈞一髮的時候,為了救我性命,那些揭碩人不小心將箭鏃留在了戰場上,我們定勝軍與揭碩作戰多年,說不定會有人認出這些箭鏃的。」 崔璃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他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,每一口氣都帶著劇痛。 「我想了想,只能是兄長眼見我父帥中毒,想要趁機奪取兵權,因此勾結揭碩,想要謀害我,這樣說起來,挺合情合理的是不是?」 崔璃耳朵中嗡嗡巨響,他拼盡全力,喊出一句話:「我不會勾結揭碩!崔家人……都不會!你……你不是崔琳……你不姓崔……」 柳承鋒無所謂地笑笑:「是啊,我不是崔琳,我不姓崔。」 崔璃本來只是垂死掙扎地亂喊,沒想到他竟然這樣說,不由得瞪大了眼睛,看著柳承鋒。 柳承鋒卻是哈哈大笑,一直笑出了眼淚:「我是柳承鋒,不是崔琳,更不是崔倚的兒子。崔倚只有一個女兒,她的名字叫崔琳。過去十幾年,我都被人當作是崔琳,所有人都以為我是崔倚唯一的兒子,崔家軍未來的主帥,我自己都差一點以為自己是崔琳了。可惜突然崔倚就跟我說,我不是崔琳,我是柳承鋒……我不是崔琳,我就是一個可憐的影子。我真正的名字柳承鋒,都被我自己忘記了好久,我差點都忘記了我到底是誰!可笑不可笑,滑稽不滑稽?」 他伸出手,用冰冷的手指彈了彈崔璃胸口透出的劍鋒,劍鋒顫震,崔璃的呼吸越來越急促,他喉嚨裡呵呵有聲,似乎是想說話,但是已經說不出來。 柳承鋒收回手指,嫌棄地用素絹仔細擦拭著,說道:「我替你說了吧,崔家世鎮營州,多年來死於與揭碩交戰的崔家子弟不下百人。到了這一代,你的父親崔偌也死於揭碩人之手,崔倚窮盡半生之力,終於將揭碩王帳逐出千里,揭碩人都不敢踏過拒以山放牧。由此崔家軍號稱定勝軍,崔倚也被稱為國朝三傑,所以,我當然不是崔琳,不是他的兒子,不然,我怎麼會跟揭碩有勾結呢?」 崔璃眼中爆起血絲,手指徒勞地想要抓住什麼,但什麼也抓不住,柳承鋒看著他,像看著一個俳優,目光中充滿嘲弄:「但是,現在與揭碩勾結的人,是你了,崔璃。」 崔璃用盡全部的力氣,猛然向前一掙,竟然掙脫了長劍的刀鋒,他撲向柳承鋒,袖底藏著的短刀被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擲出,可惜只擲出尺許,就被阿恕揮劍斬落,阿恕還想給崔璃補上一劍,但被柳承鋒抬手阻止,崔璃撲倒在地,臉上是青灰的死氣,他十指緊緊扣著磚縫,血從他身下滲出來,他拼盡最後的力氣,用嘶啞的聲音含糊低吼:「我崔家子弟,絕不……」說到絕不兩個字,最終頭一歪,氣絕而死。 柳承鋒注視著他,幽幽長歎一聲,每個崔家的子弟,九歲入軍伍之時,牢牢記得的第一句話就是:「我崔家子弟,絕不降於揭碩。」 被阿恕斬落於地的短刀他也認得,那是崔偌送給兒子的,刀柄上鏨著一個璃字,他悵然地想起來,自己也有一把這樣的短刀,刀柄上鏨著一個琳字,是他九歲的時候,崔倚十分鄭重賜給他的。這把短刀,是崔家子弟用來防身的,也是為了在戰場上,戰至最後一刻,若是被揭碩圍住,這短刀,便是用來自盡的,因為崔家的子弟,絕不降於揭碩。 當年崔偌中伏被圍之後,箭支射完,乾糧吃盡,吞著雪熬了七天七夜,最後也是用這樣一把短刀自盡而死的。 柳承鋒注視著崔璃,他的心情百味陳雜,在這麼一瞬間,他甚至有點羡慕崔璃了,雖然從小到大,他一直瞧不上崔璃,崔璃蠢笨又膽小,怯懦又無能,偏又志大才疏,連謀算都謀算得破綻百出,可是這一刹那,他忽然羡慕起崔璃了,起碼在最後一刻,他真正像個崔家的子弟,像他父親的兒子,甚至,像崔倚的侄子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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