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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二〇


  裴源說得十分坦率,崔璃所領的人馬,皆被鎮西軍圍在淺灘上,迄今未能突圍,如果崔璃願意與鎮西軍攜手,鎮西軍可以佯敗退走,完他顏面,絕不令他回去受罰。

  崔璃聽到此處,仍舊驚疑未定,不由問:「與鎮西軍聯手,如何做法?」

  裴源一笑,卻說道:「我們殿下,最討厭的就是崔琳。」

  崔璃知道他口中的殿下,必然是指秦王李嶷,他是知道李嶷與何氏素有情意的,又想到崔琳就要與何氏成親了,而這次崔琳口口聲聲,說秦王行刺節度使,給節度使下毒,但何氏偏又放走了秦王,這中間必有彎彎繞繞,自己不知道的古怪,但要說到秦王與崔琳,那還用說嘛,情敵相見,分外眼紅,那也是可想而知。

  裴源從容不迫地道:「只要璃公子能幫我們殺了崔琳,我可代殿下答應公子任何條件。」他咬字的重音,卻在「任何條件」四個字上。

  崔璃心中一動,但仍舊板著面孔,說道:「阿琳是我的手足,你不要妄想挑撥我們兄弟鬩牆。」

  裴源一笑,說道:「璃公子視崔琳為手足,那崔琳又視璃公子為何呢?如今節度使命在垂危,崔琳素來待璃公子涼薄,便是我這個外人看著,也替璃公子心感不平,只怕等崔琳上位之後,璃公子的日子,未必會有在節度使帳前好過吧。」

  崔璃沉默不言,崔琳確實目無下塵,也確實對待自己並無多少手足之情,甚至,隱隱有提防之意。

  裴源見他不說話,便說道:「璃公子,我知道你有為難之處,但你只需要暗中幫我們一把就行。」當下將計策原原本本說出,原來只要誘得崔琳出城,鎮西軍必有法子設下陷阱,殺掉崔琳。只要崔琳一死,崔璃就可以正大光明放棄長州,帶餘下的部眾退回營州。

  「從此之後,定勝軍主帥,便是璃公子您了。」裴源十分輕鬆地說道:「哪怕為了服眾,璃公子想要作出替崔琳報仇的姿態,我們鎮西軍便再佯敗上一仗,又有何妨?只要公子您答應這些,秦王殿下一定會在朝中主張停戰,並讓您接任盧龍節度使。」

  崔璃在心裡飛快地想了一遍,心想李嶷果然恨崔琳入骨,一定要殺了他,自己所要做的,不過是誘使崔琳出城,如果崔琳真的死了,那自然上上大吉,即使萬一鎮西軍殺不掉崔琳,經此大敗,崔琳必然也再無從前的氣焰,重要的是,自己乾乾淨淨,絕不會受到任何牽連,也無人會知曉自己在其中做了什麼。使巧勁而獲大利,這非常打動他,但是他還是猶豫片刻,說道:「那如果崔琳死活不肯出城呢?」

  裴源笑道:「他不肯出城,那是他的運道,我們鎮西軍也就認了白忙一場,難道我會派人去跟崔琳說,璃公子您今天其實是敗了,被我們放回城的嗎?那對我們鎮西軍,焉有任何好處?」

  崔璃仔細一想,確實哪怕崔琳不肯出城,鎮西軍也不會因此給自己找麻煩,當下他便點了點頭,說道:「我會勉力一試!」

  裴源笑道:「那就靜候璃公子的佳音。」

  當下命人將崔璃重新送回戰場,淺灘之上,本來鎮西軍將定勝軍重重圍住,不令他們突圍,卻也沒有認真剿滅,只是圍而不攻罷了。待崔璃被連人帶馬放在一處隱蔽的蘆葦叢中,崔璃定了定神,拔出佩刀,策馬從蘆葦叢中一躍而出,高喊:「定勝軍的兒郎,隨我沖出去!」

  定勝軍的士卒被圍已久,本來亂作一團,忽見崔璃躍馬沖出,連忙追隨上去,跟著廝殺,士氣大振,戰得片刻,竟然情勢扭轉,鎮西軍的包圍被撕出一道口子,崔璃突圍而出,卻格外英勇,返身而戰,又過了片刻,鎮西軍漸漸不敵,只得向西狼狽退走。

  此時天已經朦朧欲曙,鎮西軍大部已經陸續渡河,崔琳在城中見敵軍眾多,遣快馬來令崔璃退守城中,崔璃這才領命退兵,及至到了城中,方知道西邊河灘上的戰況亦是激烈,鎮西軍數次沖灘,張驄身先士卒,奮勇殺敵,最後卻是在混戰中受傷,被部屬搶回城內,幸得傷得不重,只是膝蓋上被箭羽擦過,血流得駭人,敷了傷藥後用布帶束住,難免行動不便。

  因著張驄脾氣率直莽撞,這一傷之下,不由開口閉口,罵起鎮西軍的祖宗十八代,罵了一會兒,又道,秦王好大的名頭,夜間搶灘,卻功敗垂成,可見也是徒有虛名。堂上諸將正在議論紛紛,忽然有急報傳來:「秦王在城外叫陣了。」

  諸將相顧驚駭,崔琳還算鎮定,帶著眾人登上城樓一看,只見太陽方升起一稈高,金色晨曦中,李嶷身著玄甲,騎著高頭大馬,背著長弓,只帶了十餘騎,就在城下叫陣。

  「拿箭射他一射。」不知是誰說了一句,話語之中,躍躍欲試。

  「秦王的箭法厲害,這麼遠,尋常弓箭射不到他,但他的箭卻是可以射上來的。」另一位將軍,說道:「還是拿盾牌來,護在公子面前。」

  眾人皆扭頭去看崔琳,他仍舊不露悲喜,反倒上前了一步。李嶷似也辨出了城牆上的人,他控了控韁繩,胯下那黑駒長嘶一聲,人立而起,他卻從容不迫地用長弓指一指城牆上的崔琳,說道:「姓崔的,你口口聲聲,說我害了你父親,你可敢出城與我一戰?」

  柳承鋒緊閉著嘴唇,張驄卻嗤之以鼻,說道:「公子,要不我帶支人馬出去,殺一殺他的銳氣。」

  柳承鋒臉色陰沉,倒是十分沉得住氣:「當初他就如此這般,單槍匹馬打著旗幟在雀鼠穀外誘敵入穀,二進二出,最後殺得段兗十萬大軍一潰千里,不要小覷了他。」

  張驄十分不服氣,說道:「在灘頭接戰的時候,我也算見識過了,鎮西軍沖陣的時候確實十分厲害,但只要抗過了前兩次,第三次的時候,自然勢頭就沒了。」

  柳承鋒搖了搖頭,薄薄的唇中吐出的話語,帶著堅定不可動搖的意思:「不用理睬,任他作態。」

  他說這話,就是軍令了,眾將只得齊齊躬身稱是,柳承鋒也不再看,只是轉身下樓而去。

  等到了第二天,李嶷不曾再來叫陣,這次卻換了老鮑,他是個何等憊懶的人,就站在馬背上,痛快地叫駡,連縮頭烏龜這種話都罵了出來,城上守軍哪裡忍耐得住,早就將羽箭紛紛對準了射下去,偏那老鮑刁鑽,算准了就站在箭力所及之外,那些羽箭到他身前兩丈許,就紛紛勢盡跌落於地。老鮑還拍著胸口,朝城中豎起小拇指,說道:「有種你朝爺爺這胸口來射,就怕你們這群黃口小兒,連尿都要撒在自己腳背上,哪有勁拉弓射你爺爺。」

  別人尚忍得住,唯有張驄,跳起來與老鮑叫駡,老鮑一看城上居然敢回嘴,於是將手一揮,黃有義等人湧上前來,他們是早就排練好的,二話不說,帶著士卒,來往穿梭,隊形變化。城上張驄心下奇怪,心想這麼稀稀拉拉幾十個人,能列出什麼陣仗來,但是片刻之後,他就知道不是排兵佈陣了,因為這些人站定不動,從城樓遠遠看去,就是一個巨大的烏龜,黃有義又將手一揮,鎮西軍眾人齊聲大喊:「定勝軍,縮頭龜!定勝軍,縮頭龜……」聲音整齊,十分哄亮,一直傳到城頭上來,兩軍士卒之中,識字的人都不多,但城下那個巨大的烏龜,卻是明晃晃誰都能看懂的,鎮西軍眾人的叫駡,也是聲聲入耳的,張驄哪裡能受這種氣,領頭就沖城下亂罵,污言穢語,十分不堪。

  鎮西軍雖然各種叫陣,定勝軍閉城不出,兩軍皆是驕兵悍將,定勝軍眾將心中憋著一口氣,在那崔公子面前,不由得人人請戰,都說這般窩囊,必要叫鎮西軍嘗嘗厲害,群情激憤,又說節度使如果醒來,自然會出城殺他個片甲不留,哪裡用受這等鳥氣。

  柳承鋒自幼被崔倚帶在軍中,從小耳濡目染,大將風範還是有的,也知道這種時候,眾將若是被壓得太狠,也會動搖軍心,所以連日派了遊騎斥候出城,漸漸哨探到各種鎮西軍的軍情,林林總總,彙集起來,這才召集了眾人商議軍事。

  原來李嶷自渡江以來,就在江南一側重新安營紮寨,因為長州城北近水,江南這一側地形便十分狹長,李嶷所率部眾甚多,大營便也依地勢紮寨,卻像是一條鯉魚一般,橫在江側。這鯉魚背脊如魚鰭處,卻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坡,被本地人喚作燎火坡,這個地方居高臨下,極有地勢,如果能突襲燎火坡,拿下這處高地,騎兵只要一沖之勢,就可以將鎮西軍的大營截成兩段,使其首尾不能相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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