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一一九


  寇渚道:「我在外頭聽人說,是秦王李嶷潛入府中,投毒行刺節度使?」

  崔璃說道:「那些將軍們也這樣說,他們說得氣憤,只是鎮西軍大營就在江對岸,如今節度使又不省人事,真要打起來,只怕勝負難料,想必也正是因為如此,崔琳才一力約束,不令各部出城接戰。」

  寇渚道:「公子,當此非常之時,必要行非常之事。」

  崔璃哦了一聲,不由得看了寇渚一眼,說道:「如何行非常之事?」

  寇渚說道:「節度使既不能蘇醒,這毒又難解,只怕再拖些時日,節度使萬一不治,崔琳占了天時地利,又是名正言順的少主,咱們只有兵出險著,方可有一爭之地。」

  崔璃心裡深以為然,他其實是崔倚唯一嫡親弟弟崔偌的兒子,崔偌素乏軍事之才,偏崔倚又是一代名將,國朝三傑,兩廂一襯,難免顯得十分平庸,崔偌雖然資質平庸,但早早就娶親生子,一口氣生了七八個孩子,人丁興旺,崔倚成婚後一直無子,崔偌數次想將自己的次子崔瑭過繼給崔倚,崔倚一直沒答應,後來崔倚夫人賀氏終於生下崔琳,此事自然作罷,而崔璃是崔偌幼子,與崔琳年歲相仿,崔家的族規,男丁九歲就要去軍伍中操練,所以崔璃是與崔琳同年進的定勝軍,後來又都在崔倚帳前,自然熟稔些,後來崔偌中伏戰死,崔倚自然對這個親侄子有幾分憐愛,崔璃別的本事沒有,隱忍藏拙卻是會的,尤其近年來,他見崔琳病弱,未免有些活絡心思,但他知道崔倚厲害,這位堂弟也非等閒人物,所以一直未曾輕舉妄動,但眼下這情形,若是再不動,就什麼機會都沒有了。

  等到了當晚,崔璃便私下設宴,邀約素日與自己交情不錯的幾位將軍,因是私宴,眾人說話也無甚拘束,說到崔倚中毒之事,眾人自是唏噓,提到江對岸的秦王,不免人人咬牙切齒,崔璃見眾人如此,便裝作不經意地問道:「今日我去都護府探伯父的病,卻看到許多辦喜事的家什,這是為何?難道是要衝一沖?」

  一名叫作張驄的將軍不由拍了一下大腿,說道:「可不是要辦喜事,這事,公子辦得有些糊塗。」眾人本來就有了幾分酒意,頓時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,原來崔琳真的有意此時成親,而且壓根就沒選中什麼名門淑女,而是要娶何校尉。

  「什麼?何校尉?」崔璃不由吃了一驚,問:「就是那個錦囊女何氏?」

  「除了她,還有哪個何校尉。」一名將軍滿腹牢騷:「何氏也不是不好,她一直都在公子身邊,咱們都知道她是個難得的,也沒有什麼女娘的嬌氣,偏節度使病得這樣,公子卻急著要辦婚事,雖然民間有沖喜一說,但這事,不妥。」

  「我聽說,還有一樁事,公子此時急著辦婚事,倒也不是為了沖喜。」另一名將軍壓低了喉嚨,說道:「聽說這次秦王行刺節度使,公子原本帶人圍住了他,結果何氏出來,放走了秦王。」

  席間眾人都是第一次聽說這樁事,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,那張驄急問:「此事當真?」

  「怎麼不真?」那將軍聲音壓得更低了:「當時節度使出事之後,好些人都在堂中看著呐。」當下說了兩個人的名字,說道:「這都是我過命交情的兄弟,他們說的,我能不信?」

  張驄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話,但最終什麼也沒說,直憋得滿臉通紅,最後「嗐」了一聲,端起酒碗,咕咚咕咚將那一碗酒都喝了,這才長長地歎了口氣。

  「璃公子,要不你去勸勸公子?」張驄轉頭看著崔璃,黝黑的臉上滿是期待。

  崔璃本來想搖頭,但不知為何,他忽然改了主意,也歎了口氣,說道:「諸位也知道,我這位堂弟,從小就極有主意,除了節度使,他又聽得進誰勸他?不過當此非常之時,我一定勉力一試。」

  眾人見他答允,都紛紛舉起酒碗來,又敬了他一碗酒。

  畢竟惦記第二日點卯,還沒等起更,眾人就散了,崔璃飲得總有四五分醉意,他在長州臨時的下處距離都護府不遠,剛睡下不久,忽然聽到熟悉的「咚咚咚」連聲,正是軍中的羯鼓,他雖然飲了酒,但畢竟自幼就在軍中,一聽到這個聲音,頓時就驚醒了,一骨碌從床榻上翻下來,匆匆忙忙穿了靴子,也來不及擐甲,只慌裡慌張穿好了外裳就出了屋子,親兵早就將馬牽了出來,他認鐙上馬,被夜風一吹,頓時清醒了許多,心想伯父中毒未醒,這三更半夜,不知為何突然擂鼓聚將,難道是伯父竟……竟出了什麼事嗎?

  待行到半路,才知道原來是鎮西軍趁夜突襲,幸好被城上守軍發現,鎮西軍自是悍勇,定勝軍借著城牆,居高臨下而戰,攻守爭奪極是激烈,崔琳已經親自至城樓督戰,崔璃聽說如此,忙掉轉馬頭,到了城樓上。

  只見城樓上星星點點,全是火把,而鎮西軍預備了雲梯等物,雙方箭如雨發,戰至正酣。崔琳身著銀甲,佇立在城牆之上。他稟氣柔弱,並不類崔家其他子弟那般魁梧,偏此刻炬火高照,他身上銀甲粼粼,更襯得面沉如水,周身似有寒意一般。崔璃快步走到他身邊,只見城樓下兵如蟻聚,密密麻麻,而不遠處的江面,亦有似漫天繁星一般的燈火,崔璃知道那不是漁火,而是鎮西軍大隊正在渡江。

  沒想到以江河天險,竟然也沒攔住李嶷,而且夜渡橫江,這需要主帥有極大的決心,士卒亦得有極高的士氣。崔琳顯然早已經看到了渡江的那些動靜,只是雙目沉沉,看不出絲毫情緒。

  張驄雖是一身酒氣,但此時已經雙目炯炯,抱拳上前行禮,道:「公子,鎮西軍夜半渡江,隊形必亂,我帶著人過去,在河灘上先布下弓弩,射他們一射。」

  崔琳看了看江上星星點點的燈火,沉聲道:「你去西邊的河灘。」又對崔璃道:「東邊的淺灘水勢要緩,只怕鎮西軍從那處搶渡更多,兄長且去守住東灘。」

  崔璃忙叉手應是,轉身下樓,心裡未免牢騷,自己剛到長州,就把守灘這樣吃力不討巧的差事交給自己,寇渚等人早就迎了上來,當下點齊了人馬,就出城去東灘。

  春夜淩晨,正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時候,所謂東風臨夜冷于秋,崔璃晚間飲多了酒,口乾舌燥,被那春寒料峭的江風一吹,越發顯得焦躁。但軍令如山,崔琳既下令他守灘,他就奮力疾馳,帶隊趕到淺灘上,還沒有排好陣形,忽聞殺聲震天,原來鎮西軍一大隊人馬早就已經搶渡此處,卻不動聲色,就在淺灘這裡埋伏,排了一個口袋陣,等他率隊趕到,正好就被鎮西軍嚴嚴實實圍上。只廝殺了片刻,崔璃就知道不妙,這些鎮西軍不僅訓練有素,而且陣法變幻,每次自己都差一點要突出去了,卻被對方再次重重纏上來封堵住,顯然對方是有大將臨陣指揮,崔璃親自帶隊沖了幾次,竟然絲毫無法沖出對方的包圍,反倒身邊的人馬被分割包抄,一點一點,被對方蠶食殆盡,又混戰了片刻,崔璃發現自己和親衛都被沖散,身邊只餘十來騎,周圍皆是喊殺聲,也不知道是敵是友,只是借著朦朧的星光苦戰,他不由得有幾分發慌,忽然斜刺裡沖出一騎,那人手持長槍,手腕一抖,槍尖如蛇,便向他刺來,三招兩式之後,就一槍將他挑下馬,他重重摔在地上,只覺得肩胛劇痛,整個人便兩眼一黑,心中閃念,這便死了嗎?

  也不知過了多久,他又覺肩胛處劇痛,這一痛之下,立時悠悠醒轉,只覺得肩胛痛楚全消,抬手已經活動自如,身旁有人說道:「好了。」原來自己肩胛處脫臼,被人重新又正骨安好了。

  他半倚半靠在一棵樹上,並沒被綁束,耳中聽得嗶嗶剝剝的柴火燃著的聲音,他定神細看,原來數步開外燃著熊熊一堆火,而火旁有一人正借著火光,瞧著自己,那人全身著甲,神氣凜然,竟然是裴源。裴源見了他醒來,示意左右送上水囊,他接過水囊,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大半,這才抹了抹嘴,沉默不言。

  裴源道:「璃公子,今日是我們唐突了。」

  崔璃見他說話客氣,心中驚疑不定,但仍舊沉默不言,裴源卻笑道:「我們以為帶兵前來的,說不得只是位郎將,哪知璃公子親至,但幸而也沒有傷到璃公子,這卻是天上掉下來的緣分了。」

  崔璃以為他是在嘲諷自己,忍不住冷笑:「你如今將我捉住,自然可以說這樣的風涼話。」裴源卻正色道:「璃公子,有幾句肺腑之言,一直未得機會與你面談,今日恰可一談,所以才說是難得的緣分。」

  崔璃聞言,不由得一怔。裴源當下揮退左右,與他促膝密談。原來裴源早就知道定勝軍軍紀,像崔璃這般,奉令守灘,若失了灘頭,又折損若多人馬,只怕回去之後,就要受到重罰,輕則領軍棍,被杖八十,重則就要從此之後失去帶兵之權,貶去邊遠苦寒之地養馬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