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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五


  ▼第十一章 花朝

  南地春早,剛進了二月,繁花皆已次第開放。春梅早謝,春柳和風,杏花微雨,一時江水兩岸,皆是一簇簇的嫩綠淺紅,那是夾岸的依依垂柳,與春堤下的一樹樹杏花,配上朦朧的細雨,墟裡人家的炊煙嫋嫋,更是如詩如畫。

  如此春光大好,裴源卻無心遊冶賞玩,固然是因為大軍駐此,朝中旨意奏疏往來不斷,軍中更有各項雜務,自要處置決斷,最要緊的是,李嶷竟然拋下大軍,孤身逗留在長州城中。

  裴源一開始聽謝長耳說道,李嶷要獨自在長州勾留幾日,便覺得五雷轟頂一般,待問得明白,頓時氣急敗壞,只因謝長耳不是個會撒謊的人,被裴源盤問幾句,只得支支吾吾,說出實情,原來李嶷竟然失手,被崔倚扣下了。這下子裴源方寸大亂,只在心裡想,自己這是作了什麼孽,竟有這樣的現世報,待得李嶷回來,自己一定要卸甲不幹了,拼著回京後被父親活活打死,也不要再過這般油鍋裡煎熬的日子。

  幸而第二天李嶷就從長州城裡送出信來,不僅報了平安,還指明了要送範醫正過江,裴源雖然萬般腹誹,但還是安排人馬,護送範醫正至長州,幸好李嶷親自迎出來相見,明顯也沒有受到崔倚的囚禁苛待,裴源這才稍稍放心。

  送去西長京給朝廷的軍報裡,裴源自然將此事瞞得滴水不漏,只說李嶷正在與崔倚周旋,並擇機出兵云云。

  話說那範醫正,不愧是世代行醫的杏林國手,被送到長州城中,也並不如何驚惶,待被請入都護府給何校尉診脈,見她雖作軍中打扮,但明顯乃是個女兒家,又見李嶷就在其側,想起這位秦王殿下在京裡提到親眷之疾時的種種憂心煩惱,頓時明白過來,當下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,給何校尉診脈,又細細看過她的舌苔,待得出來外間,桃子早預備了水盆與他淨手,他洗完了手,這才朝李嶷拱一拱手,說道:「殿下,以在下這點淺見,這並不是肺癆。」

  李嶷聽說不是肺癆,頓時松了一大口氣,範醫正又道:「這似是血熱之症,又不十分像,按理說,她身體健旺,並不該有此症,脈象中診不出來,似乎之前吃了許多藥,幸得誤打誤撞,那些藥都算是對症。」

  桃子此刻插話道:「校尉一直是我替她診脈,偶有小疾,也是吃我配的藥,從小到大,她都沒病得這麼厲害過。」

  範醫正點點頭,說道:「我先開方子,吃一劑試試。」

  這範醫正醫術果然十分高明,吃了他開的方子,一連兩天,何校尉都沒再咯血,夜裡也睡得安穩了,桃子歡喜不禁,李嶷也頗為高興。

  何校尉漸漸好起來,李嶷背上的傷口,也漸漸好起來,只是傷處癒合,皮肉結痂,新生的肉總是隱隱發癢,這天他肩背傷處癢得厲害,範醫正又再三叮囑,絕不要用手去撓,只得百般隱忍。幸好何校尉的病勢已經頗見起色,他哄著她吃完藥,正待要同她一起用飯時,剛拿起筷子,忽然背上一陣奇癢,他愁眉苦臉,卻又不能伸手去撓,微一動彈,衣料蹭到傷處,更癢了,只覺得苦不堪言。

  她見他臉色有異,略想一想,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,便調侃道:「我們營州,水土豐茂,秋冬時節,有一種麅子,最不怕人,見著人來,反倒挨挨擠擠,湊上前來,要是伸手去摸,它卻掉頭就跑,但如果去追,它反倒停下來,想要看看你到底做什麼,若是追得太狠了,它就往雪地裡一倒,也不動彈,有時候竟能就這樣把麅子撿回去了,所以在營州,那些獵戶都叫麅子是傻麅子。每年春天的時候,這麅子總要用自己的額頭去蹭樹皮,有時候甚至把額頭都蹭得流血,我小時候瞧著,實在不明白,就忍不住問,那傻麅子在做什麼呢,為什麼要蹭樹皮。」李嶷聽她娓娓道來,一時竟聽入神了,不由也問:「麅子為什麼要蹭樹皮?」只聽她說道:「為什麼要蹭樹皮,當然是因為那傻麅子癢啊。」

  她癢字一出口,他已經驀地明白過來,放下筷子就去捏她的臉:「罵我傻麅子……編了這麼長一篇閒話,就是為了罵我是傻麅子……」她一邊躲閃就一邊用胳膊擋著臉:「君子動口不動手……」她忽地想起昔日趕著牛車行在道上,他暗戳戳罵自己一肚子稻草,自己惱了打他的後腦勺,他就曾說君子動口不動手,那時候自己理直氣壯地答:「我又不是君子,我是淑女。」她想到此處,不由得心中一甜,他顯然也想起那段往事,臉上亦浮起笑意,忽然攬住她的腰,就在她臉上吻了一下,低聲說道:「我也不是君子,我是傻麅子。」

  她瞟了他一眼,正想要說話,忽然聽到似是桃子的聲音,在門外咳嗽兩聲,緊接著又在門上輕輕叩了數下,叫了一聲:「校尉。」

  她連忙推開李嶷,重新坐好,理了理鬢髮,方才揚聲叫桃子進來。原來是崔倚遣人來,讓李嶷前去內堂,二人不由得對望一眼,李嶷見她眼中隱隱有擔憂之色,便安慰道:「節度使想必是有事與我商議,你放心吧,我不會與他起爭執的。」

  她嘴上不說,心裡卻在想,李嶷率大軍來此,朝中必是想要回長州的,這等緊要之地,朝廷確實不會輕易讓給崔家定勝軍,因著地勢,這長州扼守安南,不然孫靖叛軍也不會在這裡與朝中平叛之軍反復拉鋸,若是長州被崔家占了,只怕天子都要睡不安枕。她點一點頭,說道:「我知道,你去吧。」

  李嶷來到後堂,果然崔倚就是要與他商議長州之事,這兩日李嶷忙著給阿螢延醫吃藥,自己也在養傷,崔倚自打了他三十鞭子,也就默許他在府中行走,自己裝聾作啞,不聞不問,但是鎮西大軍就在一江之隔,裴源又殷勤,每天都遣人來,送些時新的瓜果蔬菜等物,說是給節度使、大將軍崔倚問安,其實就是不放心李嶷罷了。

  崔倚又氣又好笑,覺得堂堂秦王,鎮西軍的主帥,又是天子的兒子,偏在自己這定勝軍中流連不去,這若是讓人知道了,確實閒話難聽,因此估摸著李嶷傷也好得差不多了,便令人請了他來,想聊一聊正事,趕緊打發這秦王殿下回到江對岸的大營裡去,免得裴源每天牽腸掛肚,進退維谷,好像唯恐他一刀把秦王殺了似的。

  等李嶷來了,崔倚十分客氣,親自起身相迎,以節度使見秦王的禮節,朝李嶷拱了拱手,李嶷也十分恭敬地回禮,方才分賓主坐下。崔倚說了兩句閒話,正要說到正事,忽然一陣頭暈目眩,李嶷見他臉色不對,連忙起身,崔倚還要掙扎著說話,但一張口,竟噴出一口鮮血來,旋即頭一歪,就此昏死過去。

  驟逢此變,李嶷也不由吃了一驚,他們說話事關機密,早就摒退了左右,李嶷伸手摸他脈博,十分微弱,他心中發急,扶著崔倚,心念如閃電一般,明白這不是舊傷發作,只怕是突然生了急病,或是中了毒。若是急病倒也罷了,範醫正還在此處,但若是中毒那可就麻煩了。

  他將崔倚斜靠在椅中,手中還摸著崔倚的腕脈,心想得趕緊令阿螢得知,正思忖間,忽然窗外有人高聲道:「節度使!北邊有要緊的軍情。」他猛然一驚,旋即門被人推開,一名親衛徑直走到堂中,一見堂中這般情形,不由得驚呼一聲,旋即大叫:「快來人啊!」門外侍奉的定勝軍親衛一擁而入,為首的正是崔倚素日親信的幾名中郎將,他們素來敬重崔倚,一見崔倚如此,早有人搶上去扶住崔倚,連聲喚節度使,只見崔倚面如金紙,昏死不醒,連呼吸都漸漸微弱了,頓時有人急得當場都要哭出聲來,不知是誰指著李嶷嚷了一聲:「此人乃是秦王,別放走了這賊子,定是他害了節度使!」

  李嶷早在眾人一湧而入時,就主動往後退了兩步,讓眾人去照看崔倚,此時聽到有人這般說,屋中眾人不由得皆抽出兵刃來,李嶷心想打倒眾人,脫身而去倒是容易,但是崔倚猝然倒下,生死未蔔,原因不明,若自己抽身而走,一來怕急壞了阿螢,二來真的就要背上殺人心虛的罪名了。

  他見屋中眾人皆對自己怒目而視,便只道:「節度使身體要緊,快去請醫士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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