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一一四


  崔倚心裡知道,只怕李嶷要留著這鞭子,將來好教訓他的女婿——也就是自己的外孫女婿,傻,他在心裡輕蔑地想,阿螢已經這麼聰明了,你這臭小子雖然討人厭,人卻不蠢,你們兩個如若真生個女兒,那只怕要上九天攬月,下五洋捉鱉,那我這寶貝外孫女看上的郎君,絕不會蠢到讓你有機會動這條鞭子。

  但出於即將成為岳父的微妙自尊,他也懶得跟這位秦王殿下,未來的嬌婿,分說這等幽微之處。他點了點頭,說道:「既然你要,你就拿走吧。」

  李嶷歡天喜地地拿走了崔倚用了好多年的那條長鞭,笑容滿面,讓崔倚深悔,最後幾鞭自己還是心軟了,到底怕打壞了他,只怕女兒要不依不饒,早知道他這沒事人一般,就該真使出全力,狠狠地打他啊。

  李嶷走了,崔倚再也沒能合眼,他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到天明,思來想去,一會兒想,自己得回趟營州,在阿敏的墓前,告訴她這件大事,自己已經擅自作主,將女兒的終身默許出去了,一會兒想,還是得讓女兒認祖歸宗,做回崔琳,這樣即使將來她為秦王妃,朝中也無人敢輕易小覷了她。一會兒又想,還是不能令女兒做回崔琳,只怕朝中因此要用定勝軍脅迫女兒。

  但最後,他還是下了決心,既然阿螢不喜歡柳承鋒,那得令柳承鋒知道,因為鋒兒還是喜歡阿螢的啊,只怕他心裡存了萬一的指望,還是早早把話說清楚,他們兄妹兩個,莫生了嫌隙才好。

  因此思前想後,崔倚才把柳承鋒叫來,半含半露,說了那樣一番話。他仔細留意柳承鋒的神情,果然他十分傷心,但到了最後,他還是似乎接受了這樣一件事,這孩子畢竟也是他當作親生兒子一般養大,崔倚並不忍心令他痛苦,只盼這次快刀斬亂麻,也許他從此能覓得真正的意中人,那豈不是兩全其美。

  柳承鋒從崔倚屋中出來,渾渾噩噩,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,又要往哪何處去,只是阿恕不作聲跟在他後頭,主僕二人,似乎漫步隨意走著。

  這天是春日裡難得的好天氣,日頭極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他心下茫然,一路行來,抬頭忽見簷下的辛夷花,已經花蕾鼓鼓的,含苞待吐。在營州,是沒有這種花的,西長京城外的辛夷花,倒是頗有些名頭,常見於文人的詩賦之中。長州的春天,本來就比西長京來得要早半旬,更比營州要早數旬,營州此刻,仍舊是一片冰天雪地,若想要這般和暖,這般春花欲放,只怕還要兩個月後呢。

  但是回不去營州了,或者說,是不會再見到營州的春天了,即使能見到,如果營州的春天裡,沒有阿螢,那還有什麼意思呢?他的心就像營州之北,極寒之地,永遠不化的冰土似的,又冷,又硬,再也不會有什麼破土而出了,那裡冰封三尺,永生永世下著雪,也永生永世地凍著。

  不知過了多久,柳承鋒終於走回了自己的屋子,不等他吩咐任何話,阿恕就轉身離開了片刻,待得阿恕回來,他正在屋子中臨碑帖,阿恕悄無聲息地立在他身後,身上的氣息也是冷的,像是他心底的寒意一般,縷縷不絕。

  他慢慢凝神聚氣,寫完了字,案上的大字神氣完足,出鋒極是漂亮,他甚是滿意,他擱下筆,問阿恕道:「藥取來了嗎?」

  阿恕果然深知他的心意,适才就是去取藥了,聽他這麼問,阿恕上前一步,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木筒,裡面剜空了,裝著一丸藥,木筒用布塞得極緊,似乎怕走了藥性。

  柳承鋒晃了晃那個木筒,藥丸在中空的木筒裡滾動,空空的聲音,他覺得自己心上似乎也空了一個大洞,但是沒有關係,會有血肉能把那洞填滿的,會有他想要的一切,將那個空洞填滿的。

  阿恕小心地道:「公子……開弓沒有回頭箭,咱們真的要如此嗎?」

  他不禁在嘴角露出一個冰冷的笑,開弓沒有回頭箭,在自己命阿恕給阿螢下毒的時候,實質上就已經開弓沒有回頭箭了。他知道唯有阿螢病了,才可能引李嶷來此,雖然前日已經將解藥摻在阿螢的飲食中給她解毒,這毒藥也並不會令阿螢身體真正受到損傷,但若是從前,他絕不忍心令阿螢如此受折磨。

  雖然春日暖陽,也深深地照進這間屋子,可是柳承鋒本就穿著一襲素衣,他練字的時候披散著頭髮,長髮如漆,黑得又像九天玄夜之色,他的聲音也如同九天玄冰一般,散發著奇寒刻骨:「阿恕,你不是早就替我選過了嗎?如今,咱們還有得選嗎?」

  阿恕不由深深地打了個寒噤,但旋即,他立時就抬起頭來,說道:「公子,你恨我怨我,我絕沒有半句怨言,您就算在此時想要我死,只需要您吩咐一聲,我絕不會讓您髒了手,我會悄悄地出府自盡。」

  柳承鋒卻笑了笑,輕描淡寫地說道:「什麼死呀活呀,你和我,都是死過一遍的人了,難道如今還怕活著嗎?」他轉動著眼睛,望著爐鼎中嫋嫋升起的香煙,森然說道:「再說了,現在總該輪到別人去死一死了。」他將那只竹筒重新遞還給阿恕,說道:「你親自去辦,如果出了任何紕漏,都不用再回來見我了。」

  阿恕柔順地低下頭,說:「是。」

  等阿恕再次離去,柳承鋒親自又研了一硯濃濃的釅墨,這次,他沒有再臨碑帖,而是就在素絹上,寫了兩行字:「嗟佳人之信修兮,羌習禮而明詩。抗瓊珶以和予兮,指潛淵而為期。執眷眷之款實兮,懼斯靈之我欺。」這是曹子建《洛神賦》中的句子,他寫到最後一個「欺」字,忽然慘然一笑,就此擱筆,絹上墨蹟猶未幹透,他拿起那素絹,端詳片刻,終於打開鼎蓋,就手將那素絹撂在燃著沉香的鼎中,那素絹沾了香灰明火,迅速即燃,火苗舔舐,不過刹那之間,整幅素絹便已經燃成了灰燼,他似乎歎了口氣,那素絹的灰燼極輕,被他這一歎,就四散飛起,被窗外春風一吹,盡皆化為烏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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