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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六


  眾人仍舊警惕萬分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,唯恐他逃走,幸得片刻之後,宋殊便趕到了,他是崔倚最為信重之人,在定勝軍中,極有威望,宋殊至堂上一見這般情形,便猜到了幾分,揚聲道:「秦王殿下乃是節度使請來商議要事的貴客,莫要對貴客無禮,秦王殿下也不會謀害節度使的。」

  眾人聽了宋殊這般說,半信半疑,李嶷向宋殊點頭致意,正待要說話,忽聽門外有人冷冷地道:「誰說秦王不會謀害節度使?」

  圍在堂前的眾人紛紛讓出一條路來,柳承鋒帶著阿恕,跨進了門檻,他一見倒在椅中的崔倚,搶上前去,連聲喚著「阿爹」,但崔倚昏迷不醒,氣息微弱,又哪裡是他喚得醒的,柳承鋒又喚了兩聲,怔怔地幾乎要落下淚來,驟然起身,轉身指著李嶷,咬牙切齒地道:「將這謀害節度使的賊子殺了!」

  眾人轟然相應,他素來為定勝軍的副帥,又是崔倚唯一的兒子,眼下崔倚昏迷不醒,眾人早就將他視作主帥,他既一聲令下,堂中眾人頓時眼睛都紅了,紛紛拔出兵刃,就要朝李嶷刺去,眼見堂中劍拔弩張,李嶷不由得退了半步,手中扣住袖底的匕首,心想既然柳承鋒如此,今日之事絕有蹊蹺,眼下唯有出其不意挾持柳承鋒,逼退眾人,然後將柳承鋒挾至鎮西軍營中,才好慢慢查證此事。

  他心念既動,便在心中默默思忖自己與柳承鋒之間的距離,務求一擊必中,柳承鋒似早就隱約猜到幾分他的對策,略一示意,左右就有親衛身披重甲,舉著盾牌上前,窗外院中亦有異響,李嶷耳目聰慧,且久在軍中,已經聽出乃是重弩上弦的聲音,不由得神色微變,他知道定勝軍中配得好重弩,機括強勁,上弦的時候要以腳蹬弩床才行,這種弩弓據說能射穿一頭牛,聽這上弦聲就在窗下,這麼近的距離,只怕連牆磚都能射得粉碎,這柳承鋒,顯然早就安排下了埋伏,且毫不顧惜堂中眾人的性命。

  柳承鋒也聽到了重弩上弦的聲音,直到此刻,才微微松了口氣,心想今日哪怕死掉這堂中一半的人,也要將李嶷射殺在當場,他心中恨意勃發,卻退了半步,宋殊聽見重弩上弦,不由不動聲色,眯起眼睛來,看了柳承鋒一眼。

  柳承鋒知宋殊素來心細,且定勝軍中,知道阿螢真正身份的,不過寥寥數人,這宋殊亦是知情者,他心下早就有了計較,叫了一聲:「宋叔叔,」紅著眼圈,指著李嶷道:「這人率大軍就在江對岸,潛入我定勝軍大營中,害得節度使如此,今日定然不能走脫了他。」

  宋殊點了點頭,對李嶷道:「殿下,今日到底如何情形,節度使為何如此,你也需得向我們分說明白了……」

  一語未了,忽聞堂前喧嘩聲大起,原來是阿螢終於聞訊趕來了,她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,鞋也未及穿,卻是匆匆奔向了此處,桃子跟在後頭,拿著她的鞋一路追過來,到得堂外,柳承鋒早預先安排了心腹,專為阻攔她,卻又如何攔得住,被她三下兩下打倒,待闖到堂前,看到院中皆是已經上弦的重弩,更是驚怒交加,桃子這時候也已經闖了進來,眾人攔阻不及,就在院中與桃子動起手來,阿螢趁亂闖入堂中。

  她一進來,柳承鋒便不由得心下一沉,她素來機警,一見堂中這般情形,就猜到了七八分,但是心急如焚,什麼都顧不上了,撲到崔倚面前,用顫抖的手試了試他的脈搏,聲音卻哽在喉嚨裡,什麼話都說不出來。宋殊見她如此,連忙上前,柳承鋒也搶上一步,想去扶起她來,不想柳承鋒剛剛伸出手,她突然回身一甩,數枚金針脫手而出,直向柳承鋒刺去,這下子驟起突然,堂中眾人皆愣住了,都來不及阻止,唯有阿恕相距極近,拔刀揮擋,只聽「叮叮」數聲,那些金針都撞在刀上,紛紛落地,李嶷等的就是此刻,适才阿螢進來,兩人四目一對,他便明白了她的打算,所以等她金針突襲,李嶷飛起一腳便踹開窗子,借這一踹之勢,他手在窗臺上一撐,整個人也飛身而起,眼見就要騰出窗外。

  柳承鋒見他就要從堂中脫身,如何還忍耐得住,大聲喝令:「放箭!」不想阿螢身形一晃,人已經沖向了窗子,窗外控制弩機的兵卒聽到柳承鋒的喝令,已經撥動機括,弩箭脫弦,破空而出,李嶷機變極快,人還在半空,已經騰空翻轉半圈,這一箭幾乎是擦著他的耳朵射過去,「嚓」一聲將窗臺邊的青磚射得粉碎,濺起無數碎屑,院中弩機紛紛撥動,箭羽破空之聲連連,阿螢此刻已經撲到了窗前,柳承鋒心下大急,連聲喝止:「別放箭!別放了!」

  饒是如此,還是來不及了,仍有數支弩箭脫弦破空而來,柳承鋒一邊喊,一邊也朝窗口撲去,阿恕與宋殊亦是雙雙撲出,阿恕只來得及叫了一聲「公子!」宋殊卻離窗口更近,眼看有數支箭朝阿螢射來,她勉力躲開其中一支,又揮動金錯刀,擋格開一支,只震得自己雙臂發麻,仍有一支弩箭,直朝她面門射來,她心知萬難倖免,心下一橫,金錯刀揮起,只想死也死得壯烈,金錯刀雖然斬在那弩箭之上,奈何只是削出一道火星,並沒有打掉弩箭,那弩箭被這一斬,不過移動了分毫,直射向她頸中,電光石火的瞬間,宋殊已經合身撲過來,用肩膀將她撞開去,她被撞得跌在地上,只聽宋殊似是哼了一聲,她連忙翻身爬起,宋殊已經被那弩箭穿透胸口,倒在了地上。

  血蜿蜒地從他身下流了出來,沿著青磚地,慢慢地四散洇開,阿恕也已經將柳承鋒撲倒,最後一支弩箭射入窗內,深深地釘入青磚地中,足足有半尺之深,只將那連在一起的三塊磚都射得粉碎,濺起的碎屑刺破阿螢的臉頰、手臂,她也渾然顧不上,只是撲過去,想要扶起宋殊。

  只一眼,她便知道不成了,宋殊怒目圓睜,早已經氣絕,竟是死不瞑目,她心下悲痛萬分,只哽咽著叫了一聲:「宋叔叔。」

  眾人擁上來,七手八腳,扶起柳承鋒,又去看宋殊,有人似是想將她從宋殊身邊拉開,她死命地抓著宋殊的手,並不肯放開,有人試圖想要掰開她的手指,掰得她生疼生疼,其實也並不覺得,她只覺得剜心一般的痛,比手指疼多了,有人大聲喝止,大約是柳承鋒,他親自想要扶她起來,但她覺得他的手好冰冷,他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氣息,那是血的氣息。

  她漸漸鎮定下來,還有阿爹,阿爹還一息尚存,今天這一切,明顯是一個精心謀劃佈局的圈套,她中了圈套,不,這場戲不是做給她看的,是做給定勝軍上下,所有人看的。

  她要救阿爹,她不能死,也不能莽撞,她一定能想出法子,可惜她救不了宋叔叔,她被扶掖著,被半抱半拖著,從宋殊身邊帶離,他的體溫似乎還留在她的指尖,宋殊躺在地上,身下的血還在汩汩流著,他的眼睛圓睜著,她想起小時候,這位宋叔叔跟著阿爹,跑死了兩匹馬,終於趕了回來,奪回了營州城,也是他帶著人,從她藏身的汙渠裡,把她給尋回來,當時他跳下汙渠,把她從又臭又爛的污泥中撈出來,他用粗礪的手指將她臉上的污泥抹去,叫著她的乳名:「阿螢,別怕別怕,我是宋叔叔啊,是我,我帶你去見你阿爹。」

  宋叔叔的妻子,也是娘子軍中的人,他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,那年一個十二歲,一個十三歲,跟他的妻子一起,拿著刀戰死,最後被砍了頭顱,就掛在營州的城牆上。從此之後,宋叔叔就將她視作自己的女兒了,除了爹爹,他也是這世上最疼她的人。

  她心裡像被紮了一萬支箭那樣的痛,但是她不能哭,她拼命地昂起頭,見著娘親屍首的那天,她曾經痛哭號啕,那時候爹爹就摸著她的頭髮,對她說:「哭吧,從此之後,不要再哭了,我們崔家的兒郎,流血不流淚,我們再不以眼淚祭奠親人,我們只用敵人的血來祭奠親人。」

  是的,她是崔家的女兒,也是崔家的兒郎,爹爹說得對,不要用眼淚祭奠親人,只用敵人的血來祭奠親人。

  她仍舊被送回了自己平時所居之處,桃子也被一起送了回來,李嶷定然是走脫了,沒有重弩,絕對留不下他。她在心裡從頭到尾,又將事情思忖了一遍,桃子縱然急得團團轉,卻也不敢打擾她,只坐在她身旁,不時擔憂地瞧一瞧她。

  她伸出手,手指上還有宋殊的血,她努力地去回想父親的脈搏,很微弱,很奇怪,不像是病,她當時還是亂了方寸,應該第一時間讓桃子去替父親診脈。現在自己被關在這院子裡,柳承鋒定然是要將她與父親隔離開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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