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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三


  他如同五雷轟頂一般,過了良久,方才聽見自己的聲音,喃喃地道:「阿爹的意思是,讓我改回姓柳?」

  崔倚點了點頭:「是的。」他似乎又下了什麼決心,猶豫了片刻,方才說道:「如今阿螢也大了……」

  聽到半含半露的話,柳承鋒心中不禁忽得一輕,又驚又喜,心道阿爹讓我改回姓柳,莫非是……莫非是要將阿螢許配給我,或是要招贅我為婿,所以才叫我改回姓柳,這樣我便可以名正言順娶阿螢。他心中頓時心潮起伏,激蕩難言。

  只聽崔倚說道:「你也知道,阿螢十分任性,將來是不用我管的。你從小在我們家裡長大,我是真心將你當兒子看待,我想讓你認祖歸宗,改回姓柳之後,好好讓媒人物色,給你娶一位賢德的娘子,生得幾個孩子,這樣你們柳家,也算是後繼有人。」

  他本來歡喜無限,萬萬想不到崔倚竟然說出這番話來,如同從萬丈懸崖失足落下,萬箭穿心亦不過如此,張了張嘴唇,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過了許久之後,他才發覺自己全身都在微微顫抖,似乎整個人都要支離破碎一般,自己的聲音似乎也在發顫,說得每一個字,都艱難萬分,每一個字都似乎不是從自己唇中吐出,他聽到自己聲音嗡嗡的,像遠在天邊,又像是,怕震碎了什麼似的,他問:「阿爹,這是不要兒子了嗎?」

  崔倚卻道:「你雖然改回姓柳,但仍舊是阿爹的兒子。」

  他心中冰冷一片,過了良久良久之後,方才勉強笑了笑,說道:「阿爹待我好,我是知道的。」

  崔倚其實心下也十分難過,卻也無法安慰他,阿螢與柳承鋒是一起長大的,尤其自己因為從小將女兒充作男孩養大,後來偏又令柳承鋒頂著崔琳的名字,成了眾人心目中的崔公子、自己唯一的兒子,心中更是複雜難言。幸得阿螢從來不計較這些,她假作公子的侍女,也在軍中行走,因為足智多謀,生生掙出一個「錦囊女」的名頭,他思前想後,總覺得自己當年如此這般,恐怕耽誤了女兒終身,有一次,忍不住滿懷歉疚地問她:「阿爹從你剛生下來的時候就報給朝廷,說你是個男孩子。長大之後,柳承鋒又頂著崔琳的名字,成了我的兒子。你一個姑娘家,成天鞍前馬後地跟著我們在外頭打仗……將來……將來難道要替你招贅夫婿?肯入贅的男子,必然有這樣那樣的毛病,莫說你,阿爹都看不上。」

  當時,她兩隻眼睛亮晶晶的,對著他笑,說道:「阿爹,我喜歡打仗,我喜歡這樣子活著。天下男兒那麼多,他們能做的事,我樣樣都能做,我為什麼要嫁人?」那時候,他還是忍不住說:「姑娘家總要嫁人生子……其實……鋒兒也挺好,我看他……」

  那是他第一次試探,想問問女兒,願不願意嫁給柳承鋒,畢竟這個兒子,是他親自養大的,雖然身弱,但心性要強,而且文采不錯,也懂得軍事謀略,最要緊的是,柳承鋒必然容得下她,會全力地支持她,讓她繼續在軍中行事,只要她嫁給了柳承鋒,那麼這崔家偌大的基業,這定勝軍,其實仍舊是她的,將來也會是她孩子的,這也是他這個做爹的,一點點私心,誰又不想將家業留給自己的親生骨肉呢,誰又不想將這世上最好的東西,留給自己的孩子呢?

  如果她嫁給柳承鋒,那就真的是兩全其美了,她仍舊可以在定勝軍中,做她想做的事,而且,名正言順。

  阿螢聽出了他話中之意,卻十分堅定地搖了搖頭,說道:「天下這麼大,天地這麼遼闊,我還沒有四處看看呢,太多東西我都沒有見識過,嫁人生子如果也算一種見識,那沒有又何妨呢,它不過是成千上萬中的一種罷了。」

  他不禁喟歎:「阿爹總有一天會老,會離開你,到時候你孤零零的一個人,我有什麼顏面,去地底下見你阿娘。」

  她卻盈盈一笑,安慰他說:「阿爹,我這輩子過得十分快活。等百年之後你見了我阿娘,就這麼說,難道阿娘還會有什麼不滿意嗎?我過得快活,我阿娘一定覺得,那就是生養了我一場,最圓滿的事。」

  確實如此啊,她過得快活,那是父母最為欣慰之事,也是他和阿敏,真正的心願圓滿,他不禁又是欣慰,又是悵然地點了點頭。

  但那個時候,自己怎麼會知道,天下竟然還有一個少年郎,能令阿螢青眼有加。唉,那個李嶷啊,他還真是個難得的帥才,更難得的是,他也對阿螢是一片癡心,不然他身為天子的兒子,位在諸王之上的秦王殿下之尊,為什麼要跪在自己面前,生生挨那三十鞭子呢?

  不就是因為,他與李嶷都心知肚明,這三十鞭子打完,自己就不能再以他那個秦王的身份,找種種藉口,阻止他和阿螢在一起了,起碼,從此之後,他都要睜隻眼閉隻眼,任由一對小兒女你儂我儂。

  他得認!

  說到底,他也是真心對李嶷有幾分欣賞的,意氣風發的少年郎,又極擅用兵,他怎麼不打從心眼裡喜歡呢,若是他是個尋常農家子就好了,甚至,退一萬步講,哪怕他仍是天子的兒子,若他不是秦王李嶷,是個平庸的兒子,也就好了,可他偏偏驚才絕豔,乃是往前數百來年,甚至,往後再數百來年,難得一見的驚世之才。這個人啊,太適合作統兵的元帥了,天下兵馬大元帥,那是太宗為王時的軍銜,收復兩京,扶社稷于大廈將傾,這也是與太宗才堪可比擬的絕世功勳。

  國朝百餘年,再也沒出過如此能統兵的帥才了,也再也沒出過如此功勳的皇子了,他實在是太耀眼了,太能幹了,就像太陽懸在半空中,誰也不能直視,誰也不敢忽視,誰都被這灼熱的陽光籠罩著,所謂如日中天。

  以後阿螢與他,可是要走一條艱難的路,他的身份,他的位置,只怕那條路遍佈荊棘,還會倒下無數人,會有無數的箭羽朝他射來,那些箭,有些是當胸射來,有些,甚至是背後射來。

  想一想,崔倚就覺得心裡直發毛,他不是沒有自己的私心考量,他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實力,其實頗有一爭天下之力,甚至,哪怕此刻拔營回到幽州,這天下,也會有一半是定勝軍的,是崔家的。

  唾手可得,棄之可惜。

  可是當那個年輕人痛快地解開衣裳,端端正正捧著鞭子跪在自己面前的時候,當他那雙熱情又飽滿蓬勃的眼睛看著自己的時候,他只覺得那根鞭子有千鈞重。

  他拿起那條鞭子的時候,想的是什麼呢,是自己的妻子,武烈夫人賀敏,他的阿敏,也有一雙熱情的眸子,永遠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,永遠在對他說:「阿倚,你往哪裡去,我就往哪裡去。」

  他的阿敏已經死了,有一度,他心灰得也想要去死,生不同衾死同穴,阿敏死了,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,再大的功業,再大的官銜,再多的地盤,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。

  若不是有女兒,若不是有阿螢,自己也早就活不下去了吧,或許在哪場仗中,他就毫不顧惜地將自己葬送了。將軍難免陣上亡,甚至,都不會有任何人,會對他的死有絲毫的疑心。

  但是還有阿螢啊,他和阿敏唯一的孩子,阿敏視作心尖一般的女兒,他的阿螢,軟軟的,小小的胳膊摟著他,叫他阿爹,跟他說:「娘叫我活下去,活下去才知道阿娘為什麼會死,活下去好救更多的人。」

  他和女兒相依為命,是的,女兒是他唯一的指望,他又何嘗不知,自己也是女兒最為心疼最為尊重最為敬愛的那個人,他的話在阿螢面前,當然是有分量的,如果自己不肯點頭,阿螢她八成也沒有法子,真的執意要跟面前這臭小子在一起,但是阿螢她就是……喜歡眼前這臭小子,那又有什麼法子呢?

  崔倚拿起鞭子,狠狠地抽出一鞭,打得面前跪著的那個人,皮開肉綻,這個人是皇帝的兒子,背上卻也有好幾道舊傷,傷痕雖早就癒合,但崔倚是久經沙場之人,如何看不出,那人背上那些舊傷都是戰場上被兵器所傷,這人也如同自己一樣,曾經是一個毫不顧惜自己性命的拼殺之人啊。

  他又狠狠抽出一鞭,心裡很盼跪在自己面前的那個人,叫痛出聲,這樣自己就可以不打了,可以將鞭子一扔,扶起這位尊貴的秦王殿下,口稱恕罪,然後恭恭敬敬地親自護送他回江對岸的鎮西軍大營,從此之後,他就莫要再肖想自己的女兒,自己心尖上的明珠。但明知道不會的,那人挨著鞭子,眼皮都沒抬一下,跪得仍舊絲毫未動,就好像不是鞭子打在他身上,而是清風吹在他身上一樣。

  他可真倔強啊,真像年輕時候的自己。他手上用力,一鞭一鞭地抽打著,血四濺開來,那人脊背上的皮肉漸漸被打爛了,血痕縱橫交錯,那人並沒有顫抖,崔倚卻覺得自己仿佛在發抖,他心裡卻是欣慰的,阿敏啊,你看到了沒有,女兒還是有眼光的,她選了這世上最好的一個人,這世上最驕傲的一個人,這世上最愛她的一個人。

  三十鞭子打完,崔倚徹底地脫了力,長鞭無力地從他手中垂下,鞭梢滴著殷紅的血,那人背上血肉模糊,早就不能看了,卻十分利索地起身,彎腰拾起那根長鞭,扶著崔倚在椅中坐下,然後仍舊十分從容,也十分恭敬地問:「崔伯伯,這條鞭子就送我了吧,我想留著,將來有用。」

  那時候自己在想什麼呢,崔倚有點茫然地看著面前的年輕人,還是年輕好啊,他自問一點也沒留餘力,狠狠抽了他三十鞭,打得他皮開肉綻,地上他跪的地方,都洇了一大攤血,但他還是像沒事人一般,想要拿走那條鞭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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