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一一二


  她嗔道:「你用我要脅阿爹,竟然還得意揚揚,自詡擅用兵法。」說著便要將他推開,她既然伸手,他笑著順勢去抓她的手,誰知道她這一推其實是虛晃一招,實則將身子一偏,反手就拿住了他的肩頭,他不由眉頭微微一皺,旋即若無其事,肩膀一沉,避開她這一拿,仍舊雙掌一合,就勢握住了她的手,正待要說什麼,忽然見她臉色大變,他順著她的目光低頭一看,只見肩上鮮血滲出,竟透過了厚重的衣衫,正緩緩洇出來。他心知不妙,正想如何遮掩過去,忽聽她說道:「你把衣服解開,給我看看。」

  他不由故作為難之色,說道:「你一個姑娘家,叫我解衣服……」她此刻卻是睬也不睬他的插科打諢,只是面沉如水,雙眸如漆,瞬也不瞬地盯著他,問道:「你解不解?你不解我叫人把你捆起來,我親自解!」

  他不由笑道:「越說越不成話了,哎,你該吃藥了,我去拿……」說著就要起身,她伸手便攔,他身形一閃躲避,她左手袖中彈出短刀,右手往下一滑,扯住了他的袖口,李嶷並不敢用足力氣與她動手,又忌憚她還在病中,未免就動作遲緩,落了下風。她左手早就橫刀一劃,立時將他衣衫劃破長長一道口子,右手用力一扯,他背上衣衫立時分作兩半,他還未來得及言語,她早就看見了他滿背密佈的鞭痕,橫七豎八,滲著鮮血,皮開肉綻,極是駭人,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。他見她怔在了那裡,連忙反手掩上破衣,轉過身來,笑道:「其實這是之前的舊傷……」她又氣又急,說道:「你還要騙我?!你轉過身來!」

  他強自笑道:「衣不蔽體,你叫我轉什麼身……」她早按捺不住,執意就要繞到他身後,幸得他身形高大,胳膊一橫就攔住了她,他用另一隻手拉著被劃破的衣衫,極力遮掩背上的傷痕,只是勸她:「別看了!」

  她眼圈微紅,似是要哭了,問:「阿爹打了你多少鞭?」

  他不敢再瞞,說道:「也就三十……」

  她卻氣得急了,高聲道:「你是堂堂秦王,難道不會立時端出身份來,令節度使知曉,在你面前應有君臣之分!你口口聲聲說你是鎮西軍中最好的斥候,你就不會拿出本事脫身一走了之,難道他們還真會追殺你到鎮西軍大營?你怎麼這麼傻?他要打,你就讓他打?!

  他從來沒見過她如此生氣,不由道:「阿螢……你別生氣了!」

  她自欺欺人地扭過臉:「我沒有生氣!」

  「那你氣得臉都紅了?」他反倒轉到她面前來,想要哄她開心:「阿螢,真的沒什麼,也不怎麼痛……」

  她氣咻咻的,將臉轉到另外一邊:「別叫我!我不認識你這麼笨的人!」

  他牽著她的手,用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背,十分誠懇地說:「阿螢,你真的別生氣。你想想,將來你給我生個女兒,百寵千嬌地長大,養得跟明珠似的,忽然有一天,有個臭小子翻牆進來,就在床上抱著咱們女兒,軟玉溫香滿懷,他還敢親吻咱們女兒,你說,我這個做父親的,是不是恨不得立時拿刀把這臭小子碎屍萬段!只打三十鞭,那真是太便宜他了……」

  她聽到此處,終於狠狠瞪了他一眼:「誰要跟你生女兒?!」見她話音中略有軟化的樣子,他連忙接話:「兒子也行,兒子也行……我就是跟你解釋解釋,這事你別生氣,更不要怪崔伯伯……」她不由又狠狠瞪了他一眼,他連忙改口:「不要怪節度使。」

  她不再搭理他,轉身就要往外走,他問道:「你去哪兒?」

  她白了他一眼,方才問:「桃子呢?」

  他笑道:「她在給你煎藥呢。」說著看了看窗前的日頭,說道:「八成該到吃藥的時辰了,想必藥已經煎好了,我這就去拿來給你。桃子千叮萬囑,讓你醒了就吃藥,別錯了時辰。」

  她說道:「我去問她拿藥。」

  他說道:「你別去了,我去給你端來得了。」

  她恨恨地甩開他的手,說道:「我問她拿傷藥!你背上傷口那麼多,那麼深,皮肉都綻開了,再不上傷藥,只怕明日就會紅腫潰爛。」他聽她如此說,早就忍不住眉開眼笑,說道:「那還是我去問她一併拿來。順便去換件衣裳。」

  她看了看他,果然是衣不蔽體的模樣,衣衫被自己一劃,直撕破到腰際,她本來又氣又急,忽然變成了微羞微惱,過得片刻,忽又撲哧一聲,笑出聲來,說道:「算了,還是我去替你拿藥,順便給你拿件衣裳,你這樣子怎麼能出去。」

  他見她終於笑了,也忍不住笑了,說道:「那不全都拜你所賜。」她見夾被扔在地上,便用足尖一挑,伸手一撈,抄在手中,卻是展開來,替他披在肩上,說道:「那你權宜遮掩一下吧,秦王殿下。」

  他早就歡喜不禁,問道:「你拿了傷藥來,待會兒親自幫我塗藥?」她啐道:「呸!你想得倒美!愛塗不塗,像你這般笨得無可救藥,不塗藥痛死你好了!」

  話說自阿螢病後,柳承鋒也心中憂慮,時時欲來探視。偏阿螢說道,公子素來體弱,自己這病,只怕真會過人,因此堅拒不肯,每次他都走到了院外,都被阿螢派桃子攔了回去,縱然如此,他仍舊常常過來,有時候就在院門外站一站,詢問桃子,阿螢今日如何,睡得可好,吃藥可有起色,等等諸般情形。

  偏前一晚,為了拿住李嶷,崔倚調遣親兵,甚至調用重弩,這般動靜,柳承鋒自然也略有察知,待得清早起來,得知乃是節度使為了捉拿奸細,夜間才有那般動靜,柳承鋒早就心中生疑,什麼奸細,如何就敢,也如何就能,闖到重兵把守的此地所在呢?

  因此等不及用朝食,他便帶著阿恕一起,到了阿螢所居的院子之外,果然見桃子在廊下煎藥,一見了他,桃子忙拋了扇子,迎上來,悄聲道:「校尉還睡著呢。」

  柳承鋒見桃子眼底滿是血絲,顯是一夜未眠,便問道:「她如何?昨晚聽說有奸細,可驚擾到阿螢?」

  「沒有沒有,」桃子不知為何,神色間隱約有說不出的歡喜,說道:「校尉好著呢,就是才睡著沒多大會兒,等她醒了,我定然告訴她,公子來看過她了。」

  柳承鋒心下如冰雪茫茫,冰冷一片,但這如同徹骨寒意般的冰冷,他早就習慣了,於是渾若無事一般,笑著點點頭,說道:「阿螢若是想吃什麼,或是想要什麼,你立時遣人去告訴我。」

  桃子點頭應聲稱是,柳承鋒心裡明明知道,阿螢即使真的想吃什麼,想要什麼,也不會遣人去告訴自己了。是什麼時候,他和她就這般生分了呢?大概是,他一意孤行,奪下並南關之後吧。

  他悵然地還想問桃子幾句什麼,忽然崔倚遣人來尋他,他連忙又叮囑了桃子兩句,這才前去。

  崔倚本來不拘那些俗禮,何況素來疼這個兒子,一見他進屋,也不等他行禮,便令他坐下說話。

  他見崔倚似也是一夜未眠,神色憔悴,眼下一圈青黑,襯得他額前幾縷白髮越發明顯,他心中一動,不由喊了一聲:「阿爹。」心想,阿爹是真的老了,從前永遠覺得阿爹就是書本上的虎將,傳奇一般的戰神,可是如今他竟然也老了,握著自己的那只手,雖然仍舊溫暖、堅定、粗糙,可是他的語氣是遲疑的,崔倚就那樣握著他的手,有幾分遲疑地說:「鋒兒,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
  崔倚甚少喚他作鋒兒,從前在人前,崔倚總是和其他崔家人一般,叫他阿琳,阿琳,他也喜歡這個名字,那是屬於她的,也是屬於他的,是他和她,難得共有的一樣的東西。

  他不由笑了笑,甚是心酸,說道:「阿爹這樣叫我,我倒一時不慣。」

  崔倚說道:「自從你重傷落水,阿爹派了很多人尋了你很久,怎麼都尋不到,一度也以為,你遭遇不測。後來阿爹和阿螢一起去你的衣冠塚前祭你,阿爹想了很多。從前,是阿爹太自私了,雖然小時候阿爹也問過你,願不願意做阿爹的兒子,但那個時候你還小,很多事都不懂。」

  他微微怔忡,不知道崔倚到底要說什麼,但心中隱隱湧起一種擔憂,只得又叫了一聲:「阿爹……」

  崔倚卻下了什麼決心似的,說道:「鋒兒,我已經想好了,以後,你就改回柳承鋒的名字吧,但你,仍舊是阿爹的兒子,阿爹會對所有人說,你是我的義子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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