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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〇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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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我當然……」老鮑本來提高了嗓門,卻瞬間壓低了嗓音,左右顧盼一番,扭捏道:「偷偷看過。」 一群人早已經心癢難耐,那高隊正忙問:「如何偷偷看過?」怡紅院正在西長京第一繁華要緊的街市,名喚平康坊,那裡仍是著名的煙花之地,但門牆高聳,如高隊正這些王府典軍,哪有銀錢敢去那等銷金窟,但那花魁娘子,哪個漢子閑下來不肖想一二,於是七嘴八舌,盡在那裡詢問老鮑。 當下老鮑便拿出錢來結了酒賬,拍著胸脯,帶著眾人潛入平康坊,果然那怡紅院後頭有一道小門,原是給下人們送柴米用的,此時早就被一把大鎖,鎖得牢牢的,老鮑掏出一根細銅條,不知道如何捅了幾下,就打開了那鎖,令人嘖嘖稱奇。當下老鮑帶著眾人悄然而入。老鮑果然是來過的,對地形十分熟悉,七拐八拐就拐到了一幢小樓前,那樓前假山堆疊,花木扶疏,老鮑便一指那小樓,壓低聲音道:「那便是花魁娘子的住處。」 眾人正在遙想之時,忽聞樓上吱呀一聲,竟然有人推開了窗子,旋即有腳步聲傳來。老鮑忙按著眾人伏在假山花木之後,只聞陣陣馨香,果然幾個家僮扶著一個麗人走過,徑直上樓去了。樓前燈光晦暗不明,但仍依稀可見那麗人容貌絕世,皎然如月一般,只看得眾人瞠目結舌。 正在眾人心旌神搖之際,忽有個家僮挑著燈過來,正好兩廂撞見,那家僮見他們鬼鬼祟祟伏在假山旁,張口便大叫:「有賊!」院中頓時燈火通明,不知道多少家丁拿著燈籠棍棒等物沖出來。 老鮑見勢不妙,更兼眾人愣在當地,大喊:「跑啊!」 他這麼一喊,眾人一哄而散,老鮑跑了兩步,卻又大喊:「你們快走,我斷後!」一邊喊,一邊就轉身,跟那些家丁廝打起來了。 那些齊王府的典軍一哄而出,直奔出了半里開外,過了好片刻才又鎮定下來,這才面面相覷,那高隊正說道:「殿下專門囑咐過的,叫我們來跟這老鮑做朋友,咱們如何將他撇下,也忒不講義氣了,是不是該回去救人?」 眾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也覺得理應如此,因此拿了傢伙,返身又往怡紅院去,剛走了數步,正好遇見老鮑,他鼻青臉腫,衣衫也被撕破了一些,模樣狼狽。 高隊正連忙一把攙住他,連聲叫:「鮑大哥。」老鮑連連擺手,示意無礙,當下眾人又找了個吃酒的小肆,急急拿了燈來照著,幸好老鮑也就是受了一些皮外傷,並無大礙。高隊正問道:「鮑大哥如何脫身出來?」老鮑笑道:「我看他們人多,撕扯了兩下,當下就趁亂跑了。」 眾人經了這麼一番情形,頓時親密了不少,一時又叫了酒水,直喝了半夜,那高隊正醉得舌頭都大了,摟著老鮑的肩膀,硬要與他做結義兄弟,眾人起哄,難免又說了些掏心掏肺的話語。酒喝得夠了,換了酸湯上來,每人熱騰騰飲了一大碗,高隊正打了個飽嗝,問老鮑道:「鮑大哥,你是秦王殿下面前最得意的人,如何不升你個典衛做做?便是俸祿,也多一些?」 老鮑此時滿臉通紅,顯然也是飲得醉了,大著舌頭道:「兄弟,這你就不懂了,咱們王府的人,跟別的王府不一樣,我們都是從前跟著殿下從鎮西軍中出來的,做不做典衛,俸祿都是一樣的。而且,典衛乃是七品官,要聽朝中的升遷,多沒意思,不如留在殿下跟前,我們殿下從來都不虧待我們的。」 眾人聽了他這番話,無不豔羨,高隊正摟著老鮑的肩,顯得越發親密,說道:「原來如此,我聽說秦王殿下平時待你們挺親厚,是不是賞錢挺多的?」 老鮑道:「殿下待我們是挺親厚的,不過他也沒什麼錢。」 座中人人皆是一愣,旋即哄笑起來,秦王為諸王爵之首,雖然與其他諸王封邑是一樣的,但說堂堂秦王殿下沒有錢,眾人如何肯信?更兼眾人皆是齊王府的典軍,同樣都是天子的兒子,齊王殿下如何富貴,犒賞門下時又如何大方,眾人更不肯信秦王沒有錢了。 老鮑見他們不信,這才急了,借著酒意,含含糊糊抱怨了幾句,並不敢提及天子,但話裡話外的意思,到底還是說明白了秦王不得陛下寵愛,齊王日日得的賞賜,秦王一樣也沒有。眾人這明白過來,原來這位秦王殿下真的沒有錢。 高隊正說道:「要說這等事,原也尋常,我們村子裡有個地主,在我們那十里八鄉,也算了不得的富人,這人生得五個兒子,老大是長子不能不留在家裡,其他幾個兒子,都趕出家門去,叫他們去做買賣,自立門戶,家產都與他們無關,唯有小兒子,如同心肝寶貝一般,供著讀書,還要把家裡的田地,留給他大半。」 老鮑說道:「就是啊,從來偏心這種事,可不就也不稀奇嘛。」 眾人一時嗟歎不已,高隊正又問道:「那秦王殿下,就沒什麼打算嗎?」 老鮑滿腹牢騷,說道:「能有什麼打算呢?殿下說了,他心灰意冷,就想回牢蘭關去。至於什麼長州之圍,去他的,不想管了。」 高隊正聽了這句話,前後一想,覺得這確實是實情,遇見這樣一位偏心眼的父親,誰不心灰意冷呢? 老鮑說了這句話,似乎也自悔失言,當下又端起碗來,醉眼迷離地道:「來來,喝湯喝湯。」 高隊正朝眾人使個眼色,眾人也七嘴八舌亂以他語,也就此揭過不提。 老鮑跟這些人廝混了大半夜,真的假的,掏心窩子的話說了幾籮筐,這才醉醺醺回到秦王府中,酒氣熏天地睡了一個大覺。 李嶷雖然鎮定,心中著實惦念阿螢之病,因此叫人又請來了範醫正,這範醫正出身醫學世家,其父老範醫令做了多年太醫署的太醫令,此時已經八十多歲,不再診脈開方,範醫正承了他的衣缽,眼見就是下一任的太醫令,醫術自不必說,做人也是周到無比。上次奉令來為秦王殿下請脈,便心知肚明,知道秦王不過是想裝病,他家學淵源,慣于侍奉貴人們,因此滴水不漏地開了方子,那方子中正平和,補氣益血,秦王便是一天吃上三劑,都不會有什麼害處,但要說治病嘛,反正秦王殿下只是舊傷有疾,又何需對症用藥呢? 這次他又被秦王殿下召入府內,笑眯眯地替李嶷號過脈,新寫了一副方子,又聽李嶷說起家中親眷新得了嗽疾,語氣甚是焦慮煩惱,忙又細細相詢。幸好桃子在信中將脈象說得十分細緻,李嶷便逐一相告,範醫正沉吟片刻,方才皺眉道:「確實聽著像是肺疾,但細微處又不甚像,我學疏才淺,得回去請教家父,查閱醫書,若能號一號貴眷的脈,那就更好了。」 李嶷心中歎息,恨不得肋生雙翼,帶著範醫正一起去看視阿螢,但這事確實急不來。幸好不過幾日,李崍就捧著聖旨登門了。 原來王府的那些典軍,回去將老鮑的那些話學給齊王聽,李崍素來是個心思活絡的人,心想李嶷竟然打算什麼都抛灑了,就此回牢蘭關去,這倒像是李嶷的為人。 李崍深知兄長李峻是個志大才疏、刻薄寡恩的人,如今對自己尚算友愛,那也是因為自己加意小心,且自己對李峻來說,目下尚無危害。而李嶷,無疑乃是李峻的眼中釘,肉中刺。如果李嶷真的拋名棄利,回牢蘭關去做個戍邊之將,長州之事難解不說,那朝中只余自己與李峻,只怕李峻立時便要對付自己。 因此他前思後想,琢磨了一番花言巧語去說服了李峻,又想了一番話去說服了皇帝,最終皇帝願意讓李嶷重掌鎮西軍,還額外給予李嶷嶺南道大都督之銜,並且赦免裴源戰敗之罪,由裴源作行軍總管。 哪怕有了這樣一道聖旨,李嶷還是淡淡的,說道:「二哥,我身上傷病,實在無力征戰。」 李崍發了狠,又想法子將裴湛調去戶部作侍郎,並說服皇帝,給裴獻另加了大司馬,到了如此地步,李嶷這才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聖旨,願意率軍去長州,並且推說身上舊傷仍舊不適,讓範醫正陪自己一道出征。 這等小事,李崍覺得壓根不值一提,只覺得李嶷是裝模作樣,如今下不了臺,只能帶上範醫正,好做戲做全套,心中暗暗好笑,李崍現管著太常寺,正是太醫署的上司,一句話吩咐下去,範醫正也只好收拾醫箱行囊,跟著大軍踏上征程。 李嶷之前推三阻四,但一旦領兵出城,卻是如同疾風迅雷一般。何況裴湛如今在戶部替大軍籌備錢糧,後顧無憂,因此曉行夜宿,兵如神速,不日就趕到了與長州隔水而望的南定。 南定本是個小縣,自與百越大戰之後,裴源帶著部將,被崔倚安置在此處,李嶷率大軍至此,裴源當然望眼欲穿,一直迎出了幾十里,兩人相見,卻是相顧無言,過了片刻,裴源方才道:「裴源無能,倒累得殿下辛苦至此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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