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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〇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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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被封秦王之後,尤其自收復西長京之後,裴源幾乎已經不再喚他作「十七郎」,而是規規矩矩,將他稱作殿下。 李嶷心中煩惱,又何止是十七郎變成了如今的殿下呢? 他說道:「不怨你,怨朝中有人使了壞心。」 這是兩人心知肚明之事,但是再多的話,也是不能說了的。他們二人素有默契,當晚便在中軍帳裡密談。 裴源雖然打了敗仗,到底是將門之後,並不如何慌亂,反倒冷眼旁觀,將定勝軍兵力佈置,長州城中情形種種,皆記於心,一一細述與李嶷。 裴源道:「從前沒見過崔倚用兵,此番見識到了,他用兵之法,確有獨到之處。」又道:「殿下若要與他對陣,須得提防他們騎兵厲害。」 李嶷聽了,不過點點頭罷了。 裴源本來想問一句話,但見他如此,話到嘴邊便又忍住了。兩人又說了些別來的情形,李嶷說道:「阿源,你近日來辛苦了,這兩日便好好歇一歇,長州之事,非一日能解,我自然會想到法子的。」 裴源說道:「殿下既然親至,那長州之事當然是迎刃而解。」他終於還是忍不住,說道:「殿下,今時不比往日,殿下一人,系全軍,乃至天下所有利害,絕不能輕置險境。」 李嶷明知他在說什麼,他與裴源素來親厚,兩人雖名為君臣,其實如同手足一般,但到了此刻,也只能佯作不知,笑道:「阿源,你就放心吧,我絕不會讓自己身處險境的。」 他越是這樣說,裴源越有一萬個不放心之處,但也知道他素來任性妄為慣了,他心中悲痛,默念前世不修,但亦無可奈何,最後只能說道:「殿下初來,要不咱們今晚就秉燭夜談吧。」 「不了。」李嶷十分乾脆地拒絕了:「我連日行軍,十分累了,讓範醫正給我煎個藥,我就要睡了。」 裴源是聽說李嶷還帶了範醫正來,他早就私下問過老鮑,老鮑的說辭是,十七郎這是一舉兩得,一來是裝病裝了這麼久,帶著範醫正一起出征,也免得朝中起疑,二來嘛,就是十七郎確實仗義,聽說他老鮑有內傷,特意帶上了範醫正,好隨時給他調理治傷。 裴源此刻聽了李嶷這等話語,如何肯信,但狐疑半天,也不知道如何反駁李嶷,再說了,論起君臣上下來,他也委實不應該反駁李嶷,因此只能悻悻地告辭出去,果然出去之時,正看到范醫生背著藥箱進來,似要給李嶷診脈的樣子。 裴源心中忐忑,回到自己的住處,雖然躺在了床上,但輾轉難眠,翻來覆去一個更次,好容易迷迷糊糊睡著了,卻夢見李嶷被崔倚捉去,竟然要被當即殺了,他又氣又急,就急醒了,醒來只見屋中燈盞如豆,風吹窗櫺,微有風聲,腦中漸漸清醒過來,心道幸好是個夢。 話說阿螢病了這些時日,起初還支撐得住,這幾日連神思都倦怠起來,吃了桃子調的藥,雖然咯血止住了,但每到夜時,總是昏睡沉沉,而且心悸冷汗,自己也知道病勢漸重。 她黃昏時分就睡著了,待一覺醒來,夜色早就沉寂,連室中紅燭都燃去了大半,聽著外面的金柝聲,細細數了數,方知道已經是三更時分了。 她腹中饑餓,昏沉沉掙扎坐起來,喚了一聲桃子,桃子答應了一聲,連忙走進來,自從她病後,桃子焦心無比,每日就睡在她內寢外間的一間耳室裡,所以一聽她喚,連忙披著衣服就走進來了。 她說道:「我有些餓了。」 桃子道:「爐子上燉著甜羹,我去盛一碗。」 桃子匆匆出去,自她病後,廊下日夜不停,生著小爐,煎藥,也預備一些熱食。阿螢身上軟乏無力,靠在枕上,昏沉沉似又瞑然睡去,也不知過了多久,聽見輕輕的腳步聲,似有人走近到了她床榻之前。 她心想必是桃子,但不知為何,實在倦得睜不開眼睛,便咕噥了一句:「我乏得很,不太想吃了。」 桃子似是躬下身來,將一隻手搭在她肩上,要將她扶起來,她心中厭煩,知道又到了要喝藥的時辰,她素來就不愛吃藥,這次病重,吃的又全是苦藥,更令她厭煩,因此手上拉住了被子,一直蒙過了頭頂,說道:「就不能少喝一碗藥嗎?」 若是平時,桃子必然要勸著哄著,定要勸她將這碗藥吃下去的,但今日不知為何,桃子竟然一言不發,只是手上用力,將她扶了起來。 她心道桃子如何有這般力氣,輕輕鬆松,如抱嬰兒一般,就將自己扶起來了,回頭一望,只見燭火搖動,那人笑著看著自己,竟然乃是李嶷。 她心中不知為何,卻是一松,仿佛生病的孩童,不知不覺就扁了扁嘴,過了片刻,方才說道:「你怎麼才來啊?」 李嶷伸臂將她攬入懷中,心中有千言萬語,但最後只是低低喚了她一聲:「阿螢。」 她瘦了,大概因為病,輕盈得像一隻蝴蝶,她將下巴擱在他的肩頭,抱怨說:「你都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藥。」 他笑了一聲,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背,說:「剛才桃子又叫我端進來一碗。」 她抬眼一看,可不是,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,正放在床前的小幾上,她十分不情願地說道:「那過會兒再喝吧。」 他起身去端了藥碗,說道:「桃子說喝藥的時辰一刻也不能錯,現在就喝吧,喝完了再吃些甜羹。」 她有些自欺欺人地扭過頭去,說道:「你一來就讓我吃藥,都不肯陪我多說一會兒話。」 他哄她道:「等吃了藥,我再陪你說一宿的話都成。」說完,他就嘗了一口那藥汁,忽然面露訝異,道:「咦,這藥一點也不苦啊。」 她說:「我才不信……」話音未落,他的唇已經覆上她的唇,過了許久之後,他才依依不捨地放開她,低聲問:「苦不苦?」 她不由瞪了他一眼,說道:「只有你,一肚子陰謀詭計,偏用來騙我。」他笑著說:「這怎麼能叫騙你呢,你适才不就嘗過了,真的不苦。」她正待要說話,忽然聽見屋瓦之上,有極細微的一聲輕響,李嶷也聽到了不遠處的輕微異響,兩人四目相對,皆有所頓悟。 她輕聲道:「快走!」 李嶷倒是沉得住氣,說道:「來不及了。」 確實來不及了,兩人剛剛從床上起身,門已經被推開,甲胄鮮明的衛士們簇擁著崔倚走進來,崔倚亦是擐甲執銳,不待她說話,冷冷地瞥了一眼李嶷,沉聲質問:「何校尉,此人三更半夜,鬼鬼祟祟潛入我定勝軍大營,是要脅迫你吐露軍機,伺機奪下長州,是也不是?」 她忙道:「節度使,不是……其實……」 一語未了,崔倚已經怒不可遏,喝道:「將這私潛入府的奸細綁了!」 親衛們轟然相應,一擁而上,將李嶷團團圍住,立時掏出鐵索,將他五花大綁,李嶷倒也坦然,並不反抗。倒是阿螢心下發急,待要阻止,卻被李嶷以目光示意她不可,她心中兀自糾結,崔倚早就一聲令下,要將李嶷帶走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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