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一〇七 |
|
|
|
話說到此處,李嶷卻懶得搭腔,恰好壺裡的水已經漸漸沸了,嘟嚕嘟嚕響著,屋子裡熱氣氤氳,李崍眯著眼,伸手從小爐上拎起煮水的銀壺,卻也不經意瞥了一眼李嶷的神色。 茶煎好了,放入椒鹽和芝麻等物,果然噴香撲鼻,李嶷拿著茶盞,慢條斯理地品著,李崍道:「三弟,你素來是個聰明人,今日我來,你也猜到了我的來意。」 李嶷微微一笑,說道:「難道二哥不是來探病的嗎?」 李崍被噎了一下,渾不在意,隨手拿起盤子裡的一塊茶點,咬了一口,含混不清地說:「得啦三弟,明人面前不說暗話,我知道你為什麼病了,換作是誰,心裡都覺得委屈的。」他頓了頓,又道:「咱們這位大哥,是糊塗了一些。不瞞三弟,我私下勸過父皇,追封皇后這事,不就是一道聖旨。咱們一共才兄弟三人,大哥的母親董娘娘,原是父皇的原配王妃,那是該追封為皇后,我的母親,當初死在孫賊亂兵的手裡,父皇格外憐惜一些,也追封為皇后,就把三弟你的母親劉娘娘也追封為皇后怎麼了?但是大哥那個性子,你也是知道的,不知道他在父皇面前說了什麼,總之我一提到此事,父皇就叫我滾出去,還罵我不孝。」 李崍又道:「咱們是做弟弟的,也不好說兄長的錯處,我反正只會吃喝玩樂,也不會別的,大哥也容得下我,三弟,你啊,錯就錯在太能幹了些,但是你如果此番稱病不帶兵,那萬一大哥又想出什麼歪理來,從此再讓你不能插手軍務,三弟,那就太不划算了呀。」 他吃完了點心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說道:「這點心不行,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些,我新得了一個好廚子,做得一手極好的細點。」 他素來就有這種自來熟的本事,說起話來,推心置腹一般。其實從前他與李嶷也未必有多親密,李嶷十三歲就去了牢蘭關,彼時李崍也早就遠赴江南道的封國,兩人在幼時更是針鋒相對,但既然他要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樣子,李嶷也不推辭,點點頭:「多謝二哥。」 李崍又坐了片刻,老鮑就端著一碗藥湯進來,一迭聲催促李嶷喝藥,李嶷十分厭煩,老鮑左勸右勸,口口聲聲說這是範醫正開的方子,必要勸李嶷吃藥,李崍見坐不住,只能告辭而去。李嶷還裝模作樣想要親自相送,早就被李崍攔住,笑道:「三弟你既病了,可別招了風。」 待李崍一走,李嶷立時將那藥碗推開,皺著眉問:「這都是什麼藥湯子,黑漆漆的,一股辛辣氣味。」 老鮑笑嘻嘻端著那藥碗,一口氣喝完,這才抹了抹嘴,說道:「這還真是範醫正開的方子,不過不是開給你的,是開給我的。上次範醫正來替你號脈,我也蹭了一下,範醫正說我臟腑有傷,叫我以後不要上陣使力,還給我開了這個方子。」 李嶷聽聞此話,不由皺眉:「你怎麼不早告訴我?」 老鮑說道:「告訴你作甚?」見李嶷愁眉不展,便笑道:「你這又是什麼鹹吃蘿蔔淡操心?如今都天下太平了,去哪裡上陣使力打仗。你就叫我去打仗,那我也是不去的。」他就在椅子上坐下來,蹺起腳來搖了搖:「十七郎,就憑咱倆這過命的交情,我既然有了內傷,你是不是得將我養起來,從今往後再也不差遣我了,讓我好好享受一下榮華富貴。」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,又興沖沖地說:「要不你給我在京裡置辦一所大宅院,再給我三十萬錢,我去把怡紅院的頭牌花魁蕊娘贖了,娶回去當老婆,讓我從此也快活快活!」 李嶷見他如此憊懶模樣,滿口胡說八道,這才放下心來,哼了一聲,道:「滾蛋,我哪來的三十萬錢!」 「過河拆橋!」老鮑耿著脖子嚷嚷:「明兒那齊王殿下又來了,看我還幫不幫襯你!」 老鮑這個烏鴉嘴,一語料中,第二日李崍竟然又來了。這次他倒沒有空手來,真帶了熱氣騰騰的糕點,還帶了上好的茶餅,並幾壇城外的山泉水,又親自給李嶷煎茶。李嶷煩不勝煩,但也只得應酬一二。 這次吃完了茶,不等老鮑端著藥碗進來,李崍起身就走,還笑眯眯地說道:「三弟你好生歇著,我明兒再來看你。」 一想到他明天還要來,李嶷便與老鮑合計:「這樣一直裝病也不是辦法。」 老鮑眼珠一轉,說道:「要不我去找齊王府的典軍,大家一起去喝個花酒。」 李嶷略一思索,便點了點頭,見他點頭,老鮑便攤開手,一直伸到他面前,理直氣壯地說:「五千錢,喝花酒。」 「五千錢?」李嶷不由得吃了一驚:「我身為秦王,一個月的俸祿才五千錢,要養活全府上下連你在內,將近百來號人,你吃一次花酒就要五千錢?那這個月咱們吃西北風嗎?」 老鮑說道:「去怡紅院,進門就要給都知一緡錢,想見蕊娘,那要三千錢,好嘛,再備一桌酒宴,那不還得一緡錢,這不就得五千錢。給幫忙的、跑腿的,各種小錢賞錢,都還沒算在裡頭呢!」 李嶷聽他這麼說,便道:「就選個便宜的地方吃酒不行嗎?」 「這你就不懂了。」老鮑說道:「吃酒跟吃花酒,那是兩回事!你便請人吃十回酒,也沒請人吃一回花酒管用。」 李嶷狐疑地打量著老鮑,老鮑一副你就是不懂的神氣,畢竟李嶷自從到了鎮西軍中,很多本事都是老鮑教的,且牢蘭關地處僻遠,李嶷從來沒吃過花酒,只聽過那些老卒閑來吹牛,將吃花酒這事講得天花亂墜,仿佛世間最無上的享受。因此半信半疑,又問了一句:「就不能選個便宜的地方吃花酒嗎?」 老鮑歎了口氣,說道:「那倒也不是不行……」 「只有五百錢。」李嶷果斷地說:「沒有更多了。」說著便開了抽屜,拿出錢袋來,還未打開細數,已經被老鮑一把搶走。 李嶷又氣又好笑:「裡面有六七百錢呢!」 老鮑頭也沒回,拿著錢袋就朝外走去,一邊走一邊說:「多餘的錢我買幾斤豬頭肉回來,大夥兒打打牙祭。」 李嶷無奈,只得躺倒再翻閒書,到底是忍耐不住,坐在案前,提筆又寫起信來。 信自然是寫給阿螢的,雖然定勝軍佔據了長州,令朝中群臣悚然,但他並不在乎,畢竟是他求她去相救裴源,她既然救了裴源,順勢占了長州,這才是她素來行事的作派。 從來如此,她反正不肯吃半點虧,他又是甜蜜,又是煩惱地想著。下筆卻極快,說的都是瑣碎家常的小事,比如黃有義等人從府中廊橋上經過,趙二哥一腳踏空,險些摔壞了,這才知道橋板被白蟻蛀壞了,想要修一修,找營造的人來看了,竟然索價幾千緡,如此,想拆了也罷,誰知營造的人說,拆橋也要幾千緡,真匪夷所思。再比如假山旁的梅花開了,想折一枝最好的附在信後寄給她,云云。 信還沒寫完,謝長耳忽然闖了進來,大冷的天,他卻滿頭大汗,一見了李嶷,就將一個竹筒遞給他。李嶷看竹筒上封著火漆,卻鈐著一枚圓圓的小印,正是阿螢素來傳書用的私印,他心下一沉,忙拆開火漆來看。 信是桃子寫的,筆墨慌亂,說是阿螢受了風寒,起初還好,但自到長州之後,忽然添了咯血之症,桃子給她診脈竟有肺癆之狀,阿螢素來身體康健,更兼習武,比常人體魄要好很多。桃子不願相信,又多次換藥方悉心調養,但阿螢病勢卻一日沉重過一日,這兩日咯血得更厲害,因此桃子才著急,立時寫信給李嶷,遣快馬送入京中。 李嶷看完了信,立時憂心如焚,桃子也給謝長耳另寫了信,說了此番情形,所以謝長耳才急得滿頭大汗,立時拿著竹筒來尋李嶷。李嶷想了一想,卻很快鎮定下來,說道:「老鮑出去請齊王府的人吃酒了,你去尋老鮑,悄悄告訴他何校尉病了這件事,他必然明白。」 謝長耳點一點頭,轉身便出去了,李嶷心中實則焦慮難安,但將桃子的信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把朝中各種軍事佈置細想了一遍,這才漸漸安下心來,重新提筆繼續給阿螢寫信,也不說別的,更不提她的病情,只是仍舊絮絮地說了些家常閒話,又說道別後甚是想念之語,封固好了,鈐上自己的私印,仍舊遣快馬送走。 老鮑胸有成竹,十分圓滿地完成了任務。他素來是個有心眼兒的人,說是去找齊王府的典軍們吃花酒,其實只裝作偶遇,對方知道他是秦王面前的紅人,更早得了李崍的囑咐,有心交結秦王府的人,老鮑也故作豪爽之態,說相遇既是有緣,當下尋了個小館子,雖不是什麼十分豪闊的食肆,卻賣得私販來的蜀中好酒。酒過三巡,耳酣面熱之際,老鮑又與齊王府那些人吹噓起怡紅院花魁娘子的美貌,齊王府帶頭的那個隊正老高便問:「鮑大哥真的親眼見過花魁娘子?」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