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一〇六


  孫靖殘兵見勢不妙,本想退回百越,卻中了定勝軍的埋伏,由此被全殲,俘獲了孫靖從前的大將王效,從他口中才得知孫靖早在西長京兵敗之時便已死,王效護著孫靖的屍身和殘兵逃到了百越,勸說孫靖的夫人袁氏秘不發喪,假作孫靖還活著,再與百越借得了援兵,一舉北上,試圖反撲。

  崔倚見狀,一不作二不休,索性親自領兵滅了百越,又俘得孫靖的妻子袁氏和長子,並百越國國王與諸王子。崔倚留下數千定勝軍鎮守百越,自己率大軍返回長州,然後這才奏報朝中。

  皇帝高興的是,孫靖終於死了,死得透透的,從此江山社稷穩固。憂的是,崔倚滅了百越,卻率大軍停駐在長州,明顯是打算將長州據為己有了,皇帝最近上朝聽政,耳濡目染,也知道長州之地十分要緊。崔家如此,已經坐擁半壁河山,甚至比孫靖當年之勢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
  皇帝叫來了裴獻,便是商議能不能令裴源暫不返京,掉頭與崔倚相爭長州。裴獻自從上次大病一場,此時早就對這位君上心灰意懶,聞言淡淡地道:「小兒能力不足,若要長州,非秦王不可。」

  皇帝被噎了一噎,後來一想,裴源確實打了敗仗,如果不是崔倚忽然不聽朝中號令私自出兵相救,那裴源只怕連命都丟了,確實不能讓裴源去跟崔倚打仗,那是打不贏的。

  但是讓李嶷重獲兵權,他委實不願意。

  幸好不久之後,李峻李崍都得知了孫靖之死和長州之事,李崍最是會盤算,一想崔倚佔據長州,此事可大大地不妙,若朝廷失去長州,崔倚真的反了,那可比孫靖當年還要厲害,只怕十天半月就要攻到西長京,他一想到孫靖當年作亂,自己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的情形,就一陣陣後怕,如今孫靖終於死了,崔倚卻又成了另一個心腹大患。又想李嶷雖然賦閑在家,但在軍中仍舊威望極高,莫如令他去長州與崔倚交戰,俗話說二虎相爭,必有一傷,不論是崔倚敗了,還是李嶷敗了,那皆是一樁于己有利之事。

  而李峻聽了楊鶇的主意,也忙不迭進宮來,勸皇帝道:「崔倚那老頭太兇狠了,不如讓李嶷帶兵去打,他不就是愛打仗嗎?」

  皇帝說道:「那豈不又要把鎮西軍交到他手裡?」

  李峻道:「論公,父皇您是天子,他是臣子,論私,父皇您是父皇,他是兒子,鎮西軍交到他手裡,那得父皇您許可,等打完了崔倚,再叫他將兵權交還給朝中,他也不敢不答應。」

  李崍就說得更輕巧了,他也是獨自進宮,私下裡勸皇帝道:「父皇,李嶷贏了固然好,輸了也不錯。」

  皇帝一想,確實如此,如果贏了,那就除掉崔倚這麼個心腹大患,如果輸了,那正好名正言順令李嶷從此不得再領兵,將他與鎮西軍徹底切割開來。

  但是皇帝的如意算盤打得山響,李嶷卻稱病了,既不上朝,又不領旨。皇帝大怒,卻又無可奈何,李崍見此情況,忙自告奮勇,到秦王府勸說秦王。

  李崍是個慣會從細處下功夫的人,所以輕車簡從,在秦王府外就下了馬,他還是第一次到秦王府來,先在府前一望,只見門庭緊閉,兩道粉白的牆壁連綿開去,牆內林木森森,配上粉牆朱柱,連綿整齊的琉璃瓦,重簷飛角上的金色鴟尾,端的是軒麗大氣,只不過不像其他王府一樣,有典軍守衛,四下裡靜悄悄的,並無人聲。

  李崍正看時,忽然大門吱呀一聲,從裡面打開了。正是老鮑,他探頭一望,見是李崍,連忙滿臉堆笑,十分殷勤地問:「齊王殿下如何來了?」一邊說,一邊又喚出兩名軍士,將大門洞開,好迎齊王入府。

  李崍認得老鮑,知道他乃是李嶷的心腹,當下也十分平易近人地笑道:「老鮑,多日不見你,你越發地發福了。」

  老鮑拍了拍自己的肚皮,說道:「自從進了京都,嘿,天天吃喝不愁,又不操練,可不就胖起來了。」

  李崍問道:「你們秦王殿下呢?」

  一提到李嶷,老鮑頓時愁眉苦臉起來,說道:「殿下,您不知道,秦王殿下他病了好幾天了,打從牢蘭關出來,不,打從他到軍中去,我都沒見過他生這麼厲害的病。」

  李崍不動聲色地哦了一聲,問道:「那找御醫瞧過沒有?」

  「瞧過了。」老鮑說道:「范醫正、胡大夫、石大夫都來請過脈,說這病雖然來勢不凶,但瞧著纏綿,不好治。範醫正還開了個方子,其他兩位大夫看了脈案,都說範醫正的方子就挺好的,不用另寫方子。」

  李崍聽他滿嘴胡說,也不生氣,微微一笑,說道:「範醫正的醫術是好的,素來有藥到病除的名頭,秦王吃藥了嗎?病好些了嗎?」

  老鮑長歎一聲,說道:「咱們殿下那個脾氣,您也是知道的,別說是吃藥了,讓他好好躺著養病,那也是不能的,這麼著可怎麼才能好起來呢?」

  兩人一廂說著話,一廂已經進了蒔春軒,這裡原是從前冀王府的書齋,先冀王是個富貴閒人,從來不肯讀書,但這書齋卻收拾得十分精緻,房舍清雅,屋後山石點綴著數杆翠竹,庭前花台中遍植牡丹和芍藥,所以叫蒔春軒,此時剛過正旦不久,春意尚早,花草皆未萌發,漢白玉的花台之上,頗顯冷清。

  老鮑躬著身子,神色恭敬地將李崍讓進屋內,李嶷果然沒有躺在床上,他連裝病都懶,不過是披著件衣裳,斜倚在窗下軟榻上閑看話本罷了,見著李崍進來,到底是兄長,忙趿著鞋子起身,命人去點上好的香茶,多多放上果仁與胡椒,好與齊王殿下驅寒。

  李崍見他這般客氣,便也笑著先往他臉上望了一望,說道:「三弟這氣色,瞧著倒還好。」

  李嶷道:「自從進了三九,從前那些舊傷就發作起來,只說休養幾天,不想過了節,卻更不好了,真是病來如山倒。」

  李崍笑道:「那確實是得好好養一養。」又勸道:「三弟雖然年輕,但這傷病可不是鬧著玩的,還是要好生將養起來。」一時又說了幾句閒話,旋即老鮑率人捧茶上來,先奉與李崍,李崍嘗了一口,就笑道:「三弟府中,想是無人精通煎茶之法。」

  李嶷也不覺得窘,就點了點頭,說道:「不瞞二哥說,這茶葉還是從前庫房裡找出來的呢。」

  李崍心道,這茶餅倒是上好的,可惜真暴殄天物。從前冀王出了名的好華服,精美饌,私庫之中有無數珍藏,之後皆便宜了李嶷。不過李崍自己素來得天子私愛,早選了從前的郯王府作自己的齊王府,不論是方位,還是大小,更遑論房舍之精緻,更有雕欄玉砌、花石園林,無一不比這秦王府更勝一籌。

  至於從前冀王那點私藏,他還真不用放在眼裡。

  李崍來了興致,說道:「這茶餅是真不錯,來來,老鮑,你把茶具拿來,我親自煎茶給你們家秦王殿下嘗嘗。」

  老鮑頓時眉開眼笑,說道:「那可真好,我也跟著沾光,今日也能開開眼界。」當下便搬來了一整套錯金鏤銀的茶具,又取了炭火小爐來,李崍興沖沖地親自烹水煎茶。

  李嶷看著那一套眼花繚亂的器具,心中厭煩,臉上卻還只能含笑,說道:「多虧兄長耐心,這種精細之事,我是做不來的。」

  李崍笑道:「你也不用精通這種吃喝玩樂的精細之事,你能打仗就行了。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