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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〇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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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十章 歲首 今日是上元節後的第一次大朝會,偏偏散朝的時候又下起雨來,文武百官出了丹鳳門,衣帽盡濕,各家奴僕連忙打著傘湧上來,七手八腳遮護住主人。文官倒也罷了,匆匆上了車轎,武官大多騎馬,所謂天街小雨潤如酥,雨絲將宮門外長街的青石板洗得一塵不染,平滑如鏡,馬蹄也難免打滑起來,因此行得甚慢。 裴獻上馬行了不過數步,忽見一騎絕塵,打馬長街,匆匆而來,看那馬上之人的衣帽服色,正是軍中傳訊的急足,果然行得近了,已經可以看清那人背上油衣遮護之下的突起的竹筒,以及用作十萬火急的標記、數支被雨淋得濕透的雉羽,支棱著從油衣邊緣冒出來。 這是邊關或是前線有了最要緊的訊息,裴獻心中一沉,連忙勒住了馬,果然只見宮門大開,那急足快馬馳進宮裡。裴獻帶著馬避在路邊,果然不過片刻,宮中有人快步奔出來,一見了他,忙道:「裴太尉,陛下請您入宮商議要事。」 原來李嶷雖然上書認罪,但皇帝也並沒有再次給予他兵權,只是將他的生母劉氏追封為賢妃,這一場紛揚鬧劇,才就此平息。按照國朝舊例,既然追封董氏為後,就得營建陵寢移靈,元辰之時,又得令嫡子祭奠先皇后,諸多事宜之下,李峻自然不能離京。李崍本來躍躍欲試,想領兵南征,但皇帝本來就私愛他,哪肯讓他去冒險,只說前線烽火刀兵,那不是鬧著玩的,當下便依著兵部的意思,仍舊由李峻遙領嶺南道大都督,裴源為行軍總管,帶兵急赴昌州。 李峻並非頭一回操弄軍事,當初被困興陽的時候,被孫靖麾下的陶昝打得一敗塗地,狼狽不堪,但他現在身份又更不同,乃是天子的嫡長子,門下自然聚集了無數附庸者。李峻又擺出一副善納愛才的模樣,因此這些門客之中,有個叫楊鶇的,甚得李峻之心。 楊鶇原是個屢試不第的落魄之人,自覺懷才不遇,滿腹屠龍之技,因此投奔到李峻門下,一見了李峻,楊鶇便毫不客氣地道:「殿下雖居嫡長,如今卻危如累卵。」 李峻聞得此言,不禁皮笑肉不笑,淡淡地問:「何出此言。」 楊鶇道:「殿下居長,又是嫡出,在天下人眼裡,自然是東宮的不二之人,但偏偏殿下有兩個弟弟,齊王甚得天子私愛,這倒也罷了,唯有秦王,為殿下心腹大患也。」 李峻心中震動,深以為然,心想自己有門客數百,每日聒噪,都是溜鬚拍馬,竟無一人能像楊鶇一般,能夠如此耿直諫言。因此忙將楊鶇延入內室,以上賓之禮待之。 那楊鶇談起此番軍事,亦有一番推心置腹之語,對李峻道:「裴源,如秦王臂膀,殿下何不趁此良機,斷秦王一臂。」 當下楊鶇定下一條毒計,首先是讓裴源只領兩萬兵馬出征,然後就近從江南道給裴源供給糧草,李峻封地在江南道多年,頗有幾個心腹,早先皇帝登基之後,他趁機悄悄將這些心腹安插在江南道各州郡之中,這些人如今得了李峻的密信暗囑,心領神會,藉口兵禍連年,糧食欠收,倉稟不足,裴源所率之師,十停糧草不過供給一二停而已。兵部明知此事不諧,屢屢向天子上稟,請求援兵和糧草。 李峻早就得了信,卻進宮私下跟皇帝道:「昔日鎮西軍未得朝中半粒糧草,如何就可征戰千里打敗孫靖?當年李嶷帶著裴源,哪次不是以少勝多?不說別的,雀鼠谷一戰,他們鎮西軍不是口口聲聲吹噓,大破敵軍十萬,到了今日,對付孫靖的幾千殘兵,他裴源率著兩萬人呢,怎麼就既要糧草,還要援兵,父皇,兒臣以為,這裴源就是不安心打仗,恃功自傲,想以此來脅迫父皇,逼父皇再令李嶷領兵。」 皇帝聽後,深以為然,因此哪怕兵部一再上奏,裴源數次將催糧奏書遣快馬加急送入京來,天子皆置之不理。等裴源好容易到了緬州,恰逢雨季,瓢潑大雨,半月不停,瘴氣四起,皇帝卻又聽信了李峻的言語,疑心裴源怠敵不出,連下數道中旨,言辭嚴厲,強令裴源出擊。 裴獻見皇帝如此,當下替裴源分辯了兩句,不想皇帝冷笑道:「這兵部到底是你們裴家的兵部,還是朕的兵部?」顧祄見如此言語,連忙出言轉圜,但亦是來不及了。 裴獻激憤之下,舊傷復發,一病不起。李嶷憂心如焚,挨到了晚間,方才換了身衣服,悄悄進了裴府探望。裴獻面如金紙,躺在榻上,裴湛、裴汯諸子,皆侍疾榻前。裴獻聞說秦王來了,還想掙扎起身相迎,裴湛忙上前扶住,李嶷早就快步走到了榻前,亦扶住了裴獻,裴獻卻強自笑了笑,說道:「倒教殿下擔憂了,我這傷勢,到了寒冬之時便有幾分不好罷了。」 李嶷心如刀割,他自幼不為生父所喜,自到鎮西軍中,卻是被裴獻視作親子一般教誨,兩人雖名為將帥,其實情同父子,當下李嶷卻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,裴獻這是心灰意冷,他自己又如何不是心灰意冷呢? 裴獻道:「陛下既然見疑,只怕阿源此番兇險,幾無生理。」 李嶷道:「裴叔叔放心,我自有辦法相援阿源。」到了如今,他終於好似從前在鎮西軍中一般稱呼裴獻,自從離了牢蘭關,他卻是久不作此等稱謂,因為他也知道自己身為秦王,出自鎮西軍中,與裴家如此深交,莫說天子,便是朝中群臣對此也甚是忌諱。 裴獻知道他的性子,於是看著他半晌,方道:「殿下本來就是嫌疑之人,只怕反倒更遭嫌疑,不可如此。」 李嶷道:「那也不能讓阿源真落如此險境,無糧無援,這是要阿源的性命。」 裴獻還想說什麼,李嶷卻阻止了,只令他好好歇息,又問醫方脈案。 裴湛素來是個精細之人,待送李嶷出府之時,便悄然道:「殿下可已經有瞭解局之法?」 李嶷點了點頭,說道:「我不能出面解此危局,但有一信任之人,可迎刃而解。」 裴湛心中甚慰,回轉來又勸裴獻安心養傷,裴獻卻長歎一聲,說道:「糊塗啊。」 他說的自然不是李嶷糊塗,而是天子糊塗,但他身為臣子,忠心耿耿,自然不便出言詆毀君上。裴湛心中雪亮,這位天子確確實實是糊塗之極,耳根子又軟,非人臣之福。 李嶷出了裴府,回到自己的秦王府,便開始寫信。老鮑諸人早就得知裴源的困境,本就是一軍同袍,更兼征戰之中結下過命的交情,也因此擔憂不已。老鮑見李嶷寫信,便問他:「可是想出法子來解救小裴將軍?你要親自領兵出京?」 李嶷搖頭,說道:「我是暫時無法領兵,不過,阿源那裡,還是要想法子,令人救援他的。」 老鮑甚是不解:「那你是給誰寫信?還有誰能去救小裴將軍?」 李嶷低頭不言,只是筆走飛龍罷了,老鮑瞥見紙上抬頭,忍不住一驚,說道:「你竟然寫信給何校尉,讓她率定勝軍去相救小裴將軍?」 李嶷道:「戰局危險,不請她率定勝軍相援,又從何還有援軍?」 老鮑上上下下將李嶷打量一番,豎起一個大拇指,在李嶷面前晃動不停,說道:「你真是厲害,吃軟飯吃到如此地步,不愧是天字第一號小白臉!」 李嶷不徐不急,亦不生氣,從容道:「只要能救阿源,便做一回天字一號小白臉又何妨?」 老鮑不由搖頭歎道:「你啊,將來一定怕老婆。」 李嶷微微一笑,只是寫信,再不言語。 李嶷將信快馬送出後不久,便接獲阿螢的回信,信中只有四個字,乃是請君安心。之後定勝軍也不問朝中請旨,徑直揮師南下,朝中聞訊,皇帝雖然生氣,但拿崔倚擅自出兵之事無可奈何,皇帝還是打從心眼裡害怕崔倚的,知道他不像裴獻,對自己有著做臣子的恭敬。 話說定勝軍出兵不久,朝會散後,裴獻便在宮門外遇見了送來緊要軍情的急足,他匆忙折返宮中,皇帝卻是喜憂參半。 原來定勝軍還未趕到緬州,裴源迫於朝中接二連三的中旨,只得硬著頭皮出戰,因為人地皆疏,糧草匱乏,裴源到底一敗,只得往長州退卻,孫靖殘兵緊追不捨,雙方多有接戰,幸而定勝軍終於趕到,當下與孫靖殘兵打了一場大仗,接應著裴源退到了長州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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