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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九


  也因此,老鮑等人想喝酒,奈何李嶷同樣囊中羞澀,最後只得從自搬來府中就鎖著的庫房裡,翻尋出一塊上好的沉香,拿去換了錢,讓老鮑等人沽酒回來。

  火上的羊烤熟了,散發著誘人的香味。老鮑先切了一大塊羊肉拿給他,他才回過神來,懶洋洋接過羊肉,老鮑問道:「外頭全是禁軍,咱們真的乖乖貓在這府裡?」

  他啃了一口羊肉,說道:「既然下旨叫我閉門思過,那就裝裝樣子吧,反正仗已經打完了,我也懶得去上朝,聽那些文臣們為一些無聊之事,爭來論去。」

  老鮑點一點頭,深以為然,說道:「京裡氣悶得緊,十七郎,若是有機會,咱們還是回牢蘭關去。」

  李嶷不禁長歎一聲,他又何嘗不想回牢蘭關呢。只是,展眼望去,王府高牆深院,簷影重重,一片連綿的屋瓦如鱗,從前他覺得梁王府就像牢籠一般,現如今,這京中秦王府,又何異於牢籠,想要回牢蘭關,只怕還要頗費時日,頗費周折罷了。

  他端起酒碗,與黃有義等人暢快而飲,這種濁酒,溫完了之後,有一股奇怪的酸味,入口十分不堪,但眾人喝得興高采烈。一邊拿刀子割著烤好的羊肉,一邊舉杯痛飲,不知不覺,一罎子酒竟然都喝完了,一整只烤羊,也都吃完了。

  老鮑將一支羊骨扔進火堆,火堆被羊骨的油脂一激,篷得燃起一叢火光,又轉瞬而息,只是零零星星,迸出數點火星。時近黃昏,天上不知何時,又飄起了雪花。

  「牢蘭河水十八灣,第一灣就是那銀松灘……」不知是誰,先低聲哼起了這首小曲,眾人也跟著唱和起來,漫天雪花飛舞,雪下得越來越大,越來越綿密,老鮑裹緊了身上的羊皮襖子,踢踢踏踏走出去,又抱了一捆柴進來,就在簷下生起火盆,眾人圍著烤火,一邊哼著小曲,一邊看著雪花。

  「若是在牢蘭關,下起雪後,就該獵黃羊了。」李嶷有幾分悵然地道。

  「是啊。」老鮑在柴火上又烤起了芋頭,他拿著鐵鉗,翻烤著芋頭,十分靈巧,他說:「十七郎,有茶沒有,煎來解解渴。」

  眾人飲多了酒,自是口渴,一聽說煎茶,人人贊同。李嶷懶懶地烤著火,說道:「去庫房找找,說不定有。」

  老鮑說:「剛才就是我去抱的柴,怎麼現在又讓我去找茶。」

  張有仁道:「就是!」扭頭對錢有道說道:「老四,你去庫房找茶吧。」

  錢有道也飲得多了,打了一個飽嗝,說道:「我不想喝茶,要不你去找吧。」幾人推三阻四,皆不願意起身,最後還是李嶷站起來,說道:「得了,都懶出花來了,還是我去。」

  「殿下身先士卒!」老鮑隨口拍了句馬屁,眾人一片讚歎之聲,無不嘖嘖,李嶷也懶得理會,徑直去庫房。雪日天黑得早,又正逢長至節,乃是一年之中,白晝最短之時,等他走到庫房前,暮色低垂,天早就黑透,於是他點了燈,在庫房裡翻箱倒櫃。這邊一長列屋子都是從前冀王的私庫,冀王全家都被孫靖殺了,奴僕四散,這庫房就一直鎖著無人過問,他自從搬了進來之後,也沒怎麼打開過這庫房,因為箱籠太多,隨手打開一個箱子看看,裡面竟然是一些十分華麗的織金綢緞,他心想這麼好看的料子,白放著若是長霉就可惜了,不如送去給阿螢,可是也沒怎麼見過她穿這樣華麗的衣服,倒是從前太清宮的時候,她受傷後衣服汙損不堪,他曾在行宮裡尋了些衣物給她送去,其實她作小娘子裝束的時候可太好看了,美得像畫中的仙子一般,可惜她甚少作那般裝扮,不過如果是自己送去的衣料,想必她還是會裁衣穿著吧。

  一想到她,他心下就歡喜起來,先選了兩匹綢緞,放在一旁,心想待會兒還得給她寫封信,同衣料一起送去。然後又打開些箱籠,有的是香料,有的是瓷器,有的是胡椒,卻並沒有尋見茶葉。

  市面上的胡椒要賣到百錢一兩,價比黃金,這下無意發了筆橫財,回頭把這胡椒叫老鮑拿去東市上賣了,不知道要換多少錢。正高興時,忽然外面火光一映,旋即聽見腳步聲,想是有人舉著火把過來,果然不久後聽見老鮑的聲音,在院子裡直著喉嚨叫他十七郎,他便推門出去,只聽老鮑說道:「顧相家的六娘子來了。」

  顧相家的六娘子,李嶷想了想才明白是誰,他素來敬重顧祄,又感念他在收復西長京時,與城外大軍裡應外合,逼得孫靖出城決戰。聽聞顧婉娘來了,忙說道:「快請。」

  天早已經黑透了,雪還下得很大,廳堂裡生了數個火盆,從外面進來,倒還暖和。顧婉娘穿著一身青蓮色的鶴氅,懷中抱著一卷長卷,那長卷外面套著錦囊,看著倒似一卷畫軸樣的事物,而她身後秋翠替她打著傘遮蔽風雪,入門之後才收了傘。

  顧婉娘顧不上撣去身上的雪花,早已經盈盈下拜,說道:「見過秦王殿下。」

  李嶷並不肯受她的禮,半側身避過,又遙遙虛扶了一下,說道:「顧小姐多禮了。」又道:「本該前去拜謝顧相,但如今我出門不便,還請顧小姐回府之後,代為轉達致意。」

  顧婉娘淺淺一笑:「殿下客氣了。其實今日前來,並非是家父吩咐,而是六娘自作主張。」頓了頓道:「六娘有一樣東西,想要送給殿下。」

  李嶷聽她如此說,當即便推辭道:「顧小姐客氣了,府中諸物不缺,更不該收顧小姐的禮。」

  顧婉娘將懷中錦囊打開,秋翠趕緊上前,顧婉娘拿著卷軸上端,秋翠拿著卷軸下端,在李嶷面前緩緩展開,原來這竟然是一軸繡像。

  顧婉娘柔聲道:「六娘訪遍故人,幸得京中還有數人曾記得殿下的生母劉娘娘的音容笑貌,我聽她們描述,就繡了劉娘娘這幅畫像,繡好後我請識得劉娘娘的人看過,都說很像。」

  借著燈火的光暈,李嶷怔怔地看著卷軸上的繡像,繡像乃是一名十八九歲的女子,鵝蛋臉,眉目如畫,身姿窈窕,甚是美貌。他素來生得與父親李桴並不相似,與兩位兄長李峻、李崍也無多少相像,看到此繡像中女子的模樣,他忽然差點落下淚來,原來他是像自己的母親啊,尤其是鼻子和嘴唇,兩人幾乎是一模一樣。

  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母親,原來是長得這般模樣。

  秋翠道:「殿下,我們小姐尋了好久,好容易找到幾位曾經見過劉娘娘的人,又問了她們好久,問得可仔細了,再起了草稿,白天黑夜埋頭繡啊繡,熬得眼睛都紅了,終於將這幅繡像趕出來了。」

  室中燭火微微搖曳,風雪撲在窗上,漱漱有聲,暈黃的燭光,映著繡像女子溫柔的笑意,栩栩如生。他有些恍惚地看著繡像,情不自禁伸出手指,輕輕撫摸著繡像中母親的容顏,在這一刹那,他忽然覺得,是值得的,或許在旁人眼中,是否追贈皇后,那只是一個虛名,不值得為了這個虛名,當著百官的面去頂撞天子,冒犯君父。

  可是她是自己的母親啊,他怎麼能不替她爭一爭,哪怕,僅僅只是一個虛名。他是她的骨血,她都來不及看他一眼,就難產而亡,漫漫歲月,他不曾有一日享受到她的愛惜與憐伴,但她是自己的母親啊,是她拼盡全力,將他帶到了這個世間來。

  如果她還活著,如果她能看到自己長大,她該多高興啊。

  仿佛是看透了他此刻心中所想,顧婉娘柔聲道:「殿下,生為人子,不能承歡生母膝下,自然心中難過,可劉娘娘若是在天上有靈,得知殿下如今這般英才出眾,定然也十分欣慰。」

  他定了定神,說道:「多謝你,這幅繡像,我收下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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