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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八


  不想李桴聽他如此言語,又見李嶷長跪不起,一言不發,頓時心頭無名火起,怒道:「既然是追封皇后,那就是朕的妻子,潘氏賢良淑德,昔日素得朕之愛重,不在董氏之下,自然可追封為皇后。但劉氏出身卑賤,性情粗鄙,不堪為妻,朕絕不能將其追封為後。」

  話音未落,連顧祄都禁不住臉色微變,他實在沒想到天子竟然能將話說到這種地步,絲毫不留餘地,只怕要壞事。果然只聽「砰」一聲,卻是跪在那裡的秦王重重地磕了一個頭,旋即大聲道:「陛下,父母為人生大倫,子不能言父母之過,既然生母出身卑賤,性情粗鄙,惹陛下不喜,臣亦不堪驅使,臣願自請褫去王爵,貶去牢蘭關戍邊。」

  說完也不顧皇帝氣得臉色發青,將手中笏板往地上一擲,竟然轉身不顧,拂袖而去。

  這下子變故突然,朝中文武面面相覷,直到李嶷都已經走出殿門了,眾人方才如夢初醒,有人欲去阻攔,被天子厲聲制止。李桴氣得都語無倫次了,連聲音都氣得發抖,只罵道:「目無君父!目無君父!」

  天子固然是一時失言,但秦王如此行事,也確實是過激了些。朝中群臣見天子氣成那個樣子,也沒有法子,只得一面勸解,一面又令人速速去勸秦王回轉來,好向陛下賠罪。

  派出去的內監寺人,哪個能攔得住秦王?縱然有人大膽想要扯住他的衣袍,哪被容得近身,半丈之外就被他一拂摔開。李桴聽了回奏,頓時氣得厥了過去,嚇得眾臣立時傳來御醫。

  等李桴悠悠醒轉,第一道中旨,便是解除李嶷軍中一切職務,令他在秦王府中閉門思過,不得出府門半步。然後將鎮西軍主帥之職,令信王李峻暫代。

  鬧到如此地步,顧祄也甚是頭痛,因此下朝回府之後,便傳來了顧婉娘,與她說起朝中今日諸般種種。

  顧婉娘聽完之後,卻凝神細想片刻,方才道:「爹爹,女兒倒覺得,此事暫且無妨。」

  「哦?」顧祄不由道:「說來聽聽。」

  顧婉娘道:「秦王乃是性情中人,如此行事,頗合他本心。女兒雖只見過他寥寥數面,卻知道他是個極重情義之人,對自己的生母一片孺慕之情,如今子欲養而親不在,所以劉娘娘的名分,他定是要爭上一爭的。不是為了他自己,而是為了死去的劉娘娘。」

  顧祄徐徐頷首,道:「我也是這麼覺得。」他頓了頓,又道:「信王本是陛下長子,生母董氏,乃是陛下原配,嫡長二字,信王已經占到了。而齊王雖是陛下的次子,生母潘氏,從前素得陛下私愛,如潘氏被追封為後,那齊王亦算得是陛下的嫡子。唯有秦王……」他不禁歎了口氣,又搖了搖頭,說道:「秦王屢建奇功,陛下卻十分不喜歡他。」

  顧婉娘給顧祄奉上一盞茶,細語輕聲地說道:「女兒並沒有幸得見天顏,但女兒知道,父母與子女之間,亦講究緣法,想是秦王自幼,就不得陛下的緣法吧。」

  「秦王的生母劉娘娘,出身不高。」顧祄道:「秦王的生辰,偏又是端午,因此陛下甚是忌憚。」

  「女兒覺得,除了父母緣法之外,陛下只怕還有另一層忌憚。」顧婉娘道:「女兒從前有個乳母,為人糊塗刻薄,雖有兩個兒子,但她只偏袒幼子,對長子非打即罵。有一次,乳母的長子去西域行商,萬里迢迢,九死一生終於歸來,得了一筆財帛,特意給乳母置辦衣物、金飾,原以為乳母會高興,沒想到乳母卻痛駡長子,還拿棍子打他,逼迫他將錢財都交給自己。」她說道:「我那時候年紀幼小,十分不解她為何如此,過了許久之後,我忽然想明白了。之前乳母因為偏心幼子,對長子刻薄,長子忽然行商得了錢財,她只怕他想起從前之事,又仗著如今有了錢財,於自己不利,因此先發制人,逼他交出錢財,這樣自己仍舊可以控制欺淩。」

  顧祄竟一時聽得怔住,過了片刻,方才勉強笑了一聲,說道:「其中情形,仿佛一二。」

  顧婉娘點了點頭,落落大方地說道:「父親,父慈子孝,不是人人如同父親一般,可以待女兒如此。」

  顧祄心裡一頓,暗歎這個女兒真是太聰明了,講到這樣的故事,還怕自己心裡生了芥蒂,因此大大方方地說出來,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,闔家之中,唯有這個女兒,只怕將來可傳衣缽。只可惜,她是個女兒,不過也幸好,她是個女兒。

  教養女兒有教導女兒的法子,他沉吟道:「婉娘,你覺得秦王此番,是遵旨還是不遵旨?」

  顧婉娘道:「秦王必然會遵旨的,他於朝會之上,拂袖而去,已經是離經叛道了。如今天下初定,他必然會顧全大局,遵旨幽居於府的。」她頓了頓,又道:「而且秦王之功,委實空前絕後,實在是賞無可賞,莫說天子忌憚,只怕朝中也頗有人私心竊竊,不如趁此機會,退一步,暫斂鋒芒,說不定反倒更從容周全。」

  顧祄說道:「確實如此,大恩如大仇,秦王於社稷有這般大恩,卻無可賞賜,確實乃是令人惴惴不安之事,他如此恣意妄為,雖然頂撞了天子,但也是出於為人子的一片拳拳愛母之心,從私而言,無可指摘,從公而論,對秦王來說,亦未必是壞事。」

  顧婉娘道:「不過秦王到底是在朝堂之上,頂撞了天子,陛下是君父,過得若干時日,兩下裡皆平心靜氣了,秦王還該入宮賠罪,以全父子之情,不然,只怕時日久了,被小人離間,生了嫌隙。」

  顧祄點了點頭,說道:「再過些時日,我想法子勸一勸秦王。」

  顧婉娘忽道:「父親,就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去探望秦王殿下。」

  顧祄忽然如靈犀一點,上上下下打量著顧婉娘,忽地一笑,說道:「這倒是為父疏忽了,婉兒,你想得甚是周到,你應該去探望秦王殿下。」

  顧婉娘說道:「只是,女兒心中有個計較,不宜就這麼去見秦王,還應該給秦王送一份禮。」

  顧祄哦了一聲,深知這個小女兒聰慧,便問道:「你打算給秦王殿下送什麼禮。」

  顧婉娘微微一笑,說道:「若是尋常禮物,自然打動不了秦王。既然要送禮,必須送得令秦王銘記于心,永世不忘。」

  因下過一場小雪,又是長至節,庭中用乾柴生起火來,又殺了一頭羊,便在火上烤起羊來。老鮑興高采烈,親自拿了鹽缽來,一邊研著粗鹽粒子,一邊蹲在那裡看著火候烤羊。他頭上已經重新長出了頭髮,但長不過數寸,還不能束起來,所以橫七豎八,又因為一直湊在火堆前,炭灰飄浮,弄得他鬍子上,頭髮上,亂蓬蓬落著灰白的輕灰,乍一看,倒像是落了雪一般。

  雪其實早就停了,階下的薄雪也已經化成了一道道水痕,李嶷坐在庭前,看老鮑烤羊,有些發怔。黃有義等人熱熱鬧鬧在簷下生起爐子來溫酒,京裡的酒貴,何況年來一直都在打仗,雖眼下已經安定太平,但正因為如此,蜀中的酒販到京中來,已經比往年貴了十倍有餘。所以他們買的乃是最便宜的濁酒,便是這酒,亦是李嶷掏腰包。他雖然是秦王,按朝制食邑一萬戶,自收復洛陽後,終於恢復組建起來的行營戶部,按例應該每月給他五千錢的俸祿,但那時候國事艱難,打仗尚且沒錢呢,所以每月這五千錢,由行營大總管李嶷,也就是他自己大筆一揮,從戶部直接劃去兵部充作軍費了。待得收復西長京,天子還都,各州郡的租庸調錢糧終於陸續送到,戶部送來了一萬錢,正是這兩個月他的俸祿。

  一萬錢,聽著不少,但花錢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。攻城苦戰的時候,鎮西軍有一些死傷,其中還有很多是從牢蘭關就跟著他出來的老卒。兵部雖對戰亡之士有撫恤,但他又派老鮑等人按著陣亡的名冊,給那些戰死的老卒家中各送了些錢帛,這一萬錢就沒有了。

  偌大的王府,處處要花錢,還京之後,內侍省又按照親王的規制,給秦王府送來了一些奴僕,他在軍中慣了,並不用那些人伺候,可是王府的規制在那裡,若是特立獨行,只怕反生事端。但府中多了這麼些人,開門七件事,柴米油鹽醬醋茶,不禁令人頭痛。這秦王府原是從前的冀王府,還京之後,百廢待興,哪有工夫營建王府,幸而從前的各王府如今都空著。工部於是上奏,選了從前的冀王府改為秦王府,門上換了個牌匾,他就這麼住了進來。

  先冀王乃是先帝愛子,這府邸建得宏大軒麗,甚是豪闊,於京中竟獨佔一坊,不說別的,僅府後花園便有好幾十畝,亭臺樓閣,樹木花石,曲折幽深,又另掘成湖,引入清渠之水,湖上築自雨亭,亭中六角飛簷上的驅鳥鈴,竟然都是純金打造的。若按照李嶷的想法,此刻就該把那些金鈴拆了,拿去換米,幸而裴獻得知,派人私下送了些錢糧來貼補他,他這個秦王,才沒鬧出拆亭換米解燃眉之急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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