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一〇〇


  顧婉娘微微一笑,道:「殿下是通達聰穎之人,自然知道劉娘娘也不願意殿下為了她的名分,與陛下生分了。」

  她信心滿滿而來,覺得與天子僵持,畢竟于李嶷不利,所以趕著繡了這幅繡像,想來勸李嶷長至節後入宮謝罪,給天子一個臺階下,也可以解除這閉門思過,重掌兵權。不料李嶷聽得這話,臉上表情微微一滯,似忍住了什麼話一般。

  她極擅察言觀色,見他不悅,立時便轉了話語,只說道:「殿下,這幅繡像,我用了金線和銀線,就是想著若殿下平日將劉娘娘的繡像張掛起來祭奠,也不會因為香火薰染褪色。」

  他便道:「顧小姐想得太周到了,十七感恩莫名。」

  當下顧婉娘說道:「殿下客氣」又道:「六娘知道殿下如今不便待客,就先告辭了。」

  她知道今日不可再多語,反正已經將繡像送到,李嶷既然收了繡像,日後看到繡像,就會感念自己,既然如此,不如早早告辭,免得他覺得她別有用心。

  待回到顧府,雖已經起更,她仍舊還是去書房見了顧祄,仔細將自己在秦王府中的言行都一一告訴了顧祄。顧祄聽聞,不由得搖頭歎息,說道:「秦王就是太重情義了,乃至於羈絆甚多,日後,必為之所累。」

  顧婉娘問道:「那父親覺得,如此僵局,如何可破呢?」

  顧祄道:「如此僵局,伺機可破。」他似是毫不在意,說道:「秦王,國之倚仗,天子其實得倚仗他,軍中大事,亦得倚仗他,別看眼下是僵局,時機一來,必然可破。」

  過不多久,時機果然來了。孫靖早就將妻兒送到了南越,王效帶了最後一點殘兵,亦逃往南越,朝廷派兵一直在圍追堵截王效,不想王效率殘兵在普月山與南越兵匯合,竟然返身殺了追兵一個措手不及,又打起大旗來,原來那孫靖竟然沒死,親自從南越借了大軍,一路北上,竟然攻下了昌州。

  邊境的急報傳回京中,朝中百官包括天子,在經歷短暫的錯愕與慌亂之後,卻是很快鎮定。孫靖縱然沒死,又借了兵,那又如何。南越地僻,孫靖能借到的所謂大軍,怕不只得萬人,而國朝收復天下州郡,除開各府兵之外,僅鎮西軍便有十余萬,而且當初孫靖在洛陽被鎮西軍擊敗,在西長京又被徹底擊潰,這次雖然捲土重來,但也並不擔憂,朝中皆有必勝之心。

  如此,天子很快做出了決定,以裴源率兩萬人為前軍,以信王李峻為行軍大總管,便要出京征伐孫靖叛軍。

  裴獻本來再三請命,希望由自己為主帥,去繳滅孫賊,但皇帝堅決不允。這自然是有緣故的,信王李峻雖然覺得自己乃是嫡長子,對儲君之位勢在必得,但想到李嶷委實是軍功昭著,竟因此獲封秦王,位在諸王之上,心中未免有些擔憂。因此他在皇帝面前,鬧著一定要任行軍大總管。天子一想,孫靖之前已經被打得落花流水,現在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,借這個機會,讓李峻立功,大大的露臉,倒也挺好的。

  這個決定,讓兵部上下都頭痛不已,尤其是現任的庫部司員外郎裴湛,當初他是蔡州牧,很是侍奉了天子父子三人一段時日,對這位信王殿下知之甚詳,知道他志大才疏,小氣多疑,十分任性妄為。朝廷出兵討伐平叛,這等重要的軍務大事,竟由這位信王殿下做行軍大總管,偏他還不肯待在京中遙領,非要親去陣前,口口聲聲說要與士卒同袍共生死,到時候這位信王殿下在軍中胡亂指揮起來,不論是打了敗仗,還是這位信王殿下不小心竟弄丟自己的性命,鎮西軍上下,豈不是吃不了兜著走?

  不說別的,作為前鋒將軍的裴源只怕第一個要掉腦袋。

  想到幼弟的性命,裴湛不由憂心忡忡,但知道作為臣子,無法抗旨,因此朝議散後,他便讓裴源設法去見秦王。天子自從下旨申飭,令李嶷在府中閉門思過,就調了禁軍來,將秦王府圍了個嚴實,這倒也難不住裴源,畢竟如今這禁軍的底子,乃是當初李嶷從鎮西軍中抽調給梁王的護衛,眼下禁軍雖說由齊王李崍兼任龍武衛大將軍,但說到底,既然是鎮西軍出身,哪個還會不長眼,非要攔著小裴將軍。

  所以裴源順順當當進了秦王府,李嶷本來氣悶得緊,躺在床上看閒書,聽說他來了,當下趿鞋迎了出來,一見他的神色,便知道有事,待問明白天子竟然讓李峻領兵出征,李嶷也不禁色變。

  「十七郎,此事非同小可。」裴源說道:「將士的性命,國朝的戰局,只怕稍有不慎,就要葬送了。」

  李嶷沉著臉,一言不發,裴源雖順利入府,到底不便久留,匆匆與他說過幾句要緊話,就又告辭去了。

  李嶷站在簷下,沉吟片刻,並沒有轉身回房,反倒穿過院子,走進後面一重院落,這裡房舍幽靜,他便佈置了一間靜室,室中壁上掛著顧婉娘送的那軸自己生母的繡像,繡像之前擺了香案,供了果品什物。

  他在案前拈了香,恭恭敬敬祭拜了自己的生母,然後這才回到自己書房,研了墨開始寫奏疏。

  這道奏疏遞到天子案前的時候,李桴並不想看。他餘怒未消,因為李嶷實在是倔強,本來他覺得,這次當著百官的面,李嶷竟然頂撞自己,還摔了笏板,口口聲聲要回牢蘭關去,明明就是撂挑子,想令自己難堪。

  這個兒子,仗著能打仗,立下一點功勞,就連自己這個父親都不放在眼裡了。其實若是李嶷進宮來認罪服軟,他也就打算以觀後效,沒想到李嶷聽聞聖旨叫他閉門思過,就真的閉門不出。李桴密旨令禁軍好好監視,結果禁軍回報說,秦王在府中吃酒烤羊,並無半分悔意。這就更可惡了。

  總之,天子覺得這個兒子,恃功而驕,而且,存心就打算目無君父。

  怎麼生了這麼一個逆子!

  天子也有滿腹的牢騷。

  奏疏被撂在案上半晌之後,在近侍的提醒之下,李桴才不情不願地打開了,沒想到竟然是秦王一道請罪自慚的奏疏,言辭懇切,老老實實地認了錯,說自己不該在朝堂之上失禮,該如何追封生母劉氏的名位,一切皆該任由父皇作主。

  這還差不多嘛,李桴終於滿意了,他覺得李嶷終於是知道點規矩,懂得什麼叫上下尊卑了,所以這閉門思過,還是有用處的。正打算叫內監去傳旨,解了李嶷的閉門思過,恰好小黃門來稟告,說是齊王李崍入宮求見。

  他最愛這個兒子,一迭聲地忙叫進來,李崍也不是空手來的,他帶來了一隻蟋蟀,李桴就愛玩這些東西,可惜現在做皇帝了,不便叫臣子們知道,畢竟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。若是有人得知天子愛這種小蟲,回頭去民間征尋,只怕要驚擾百姓,鬧得雞飛狗跳,諫議大夫只怕要罵自己勞民傷財,是個昏君。

  但是李崍帶來就不一樣了,這只蟋蟀乃是李崍親自帶著侍從,在齊王府花園捉到的,養了這幾個月,今日才拿進宮來。這就無妨了,做兒子的給父親捉只蟋蟀玩玩而已。李桴見這只蟋蟀頭圓而突,全身黑得發亮,鳴叫聲洪亮,便知是一隻上佳的好蟲。當下父子二人,圍著罐子逗弄了一番,又說了些閒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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