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九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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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追到灃水之側,兩軍又戰,這一次不過半個時辰,孫靖所部便大敗而潰。 待得入夜時分,孫靖所部幾乎十不存九,餘下潰兵四散逃竄,李嶷命裴獻遣將追擊,自己率部返回西長京。 城中已經混戰多時,裴源所率之軍在延平門的甕城內與蔣紓血戰四個時辰,雙方死傷無數。而定勝軍破通化門,便徑直往北,朝皇城而去。 待到天明時分,裴源才將蔣紓所部全殲,而定勝軍亦已經攻破皇城。 一輪紅日從東方升起,這日是難得的秋高氣爽的好天氣。遵善寺的大火燃了整整一夜,到天明之後,也終於漸漸熄了,只遺下遍地焦黑的灰燼,如此宏大的百年名刹,竟就此付之一炬。 李嶷自丹鳳門入宮城,一路行至紫宸殿前,只見遍地狼藉,地上橫七豎八,撲倒著守軍的屍首,階前有大片大片血跡,胡亂扔著一些兵器。 他不由在殿前臺階下站定了,晨風吹拂著他的戰袍,秋日的朝陽照在他身上,舉目四望,只見含元殿、宣政殿依次巍然而立,翹角飛簷,映著西長京深秋湛藍的天空,不見一絲雲彩。也不知過了多久,忽聞得身側有人輕喚了一聲:「殿下。」他回頭一看,原來是裴源不知何時來了,李嶷看了看身後的紫宸殿,又抬頭看了看不遠處巍峨如山的含元殿,不知為何,卻是輕輕歎了口氣,悵然道:「當初我才十三歲,被罰去牢蘭關,啟程之前,按例到宮中來拜別先帝。那時我犯了錯,先帝也十分生氣,並沒有賜見,只是命人出來傳話,叫我安守本分,不要再給李氏子弟抹黑。」說到此處,他不由怔怔出神,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,或是少年辭京,離家萬里,而如今闔族幾乎都被屠戮殆盡,也或許是憶起牢蘭關中無憂無慮的過往,不過短短一年半載,便恍若隔世一般。 裴源道:「殿下如今收復西長京,可慰先帝在天之靈。」 李嶷沉默了片刻,方才問:「派去追孫靖殘兵的人,可有回報?」 裴源道:「有一個孫靖的親信大將被擒後降了,說孫靖傷重已死,王效帶著他的屍首逃了,但父親不肯信,仍舊命人繼續追擊。」 李嶷點點頭,又問:「那崔倚呢?」 裴源道:「崔大將軍自攻破皇城之後,率隊入宮,在含元殿前下馬,入殿后謁過淩煙閣,說,意興闌珊,不過如此。然後就率隊出宮,自往城外定勝軍大營去了。」 李嶷不禁又是一聲長歎,說道:「我也想如他這般,破城殺敵,說一句不過如此,拂衣而去,這才是真正的大將風範。」 裴源不由道:「殿下,您與他,是不同的。」 李嶷說了句心裡話:「可是此時我卻十分羡慕他。」 裴源沉默片刻,終於道:「殿下出牢蘭關,率兵勤王平叛,一路重整河山,如今收復西長京,大功已成。從今往後,殿下再不與天下任何一人相同了,殿下以後也再不能說羡慕旁人了。」 李嶷道:「所以,無趣得很。」 裴源不由叫了一聲:「殿下……」似想再出言相勸。 但李嶷已經轉身,緩緩拾階而上,往紫宸殿后而去了。 在玉暉樓上,崔琳站在樓上,望著朝陽下連綿的琉璃瓦,也不禁歎了一聲:「哎,當真無趣得緊。」 桃子嘟了嘟嘴,左顧右盼:「皇宮原來就是這個樣子啊……除了屋子大一點,房子高一點之外,好像也沒什麼。」 崔琳便與她解說:「咱們站的這裡,叫玉暉樓。你看前面,最前面是含元殿,然後是宣政殿,還有紫宸殿,這些宮殿都是前朝,是皇帝理政的地方。」然後她又抬頭一指,說道:「那裡,高牆之外,就是東宮。這裡,以玉暉樓為界,後面,就是後宮。」 桃子說道:「這麼大片的屋子,得多少人住啊!咱們一路進來,怎麼沒看到什麼人?」 崔琳不禁微微一笑,說道:「先帝原先有幾十個兒子,活到成年的,也有三十幾個兒子,還有百來個孫子,人丁興旺,宮裡不夠住,只能給諸王分府,讓諸王成婚之後,都住到宮外去。」 「天啊!」桃子不由感慨,「先前那個皇帝,可真能生。」 「後來孫靖把李氏闔族的男子,幾乎都殺掉了。他竊居宮城,咱們圍城之後,他又令自己的家眷子女逃走,等咱們攻城的時候,宮裡亂了,宮娥寺人都害怕得藏了起來,所以這宮裡才顯得沒什麼人。」她說道,「也幸得如此,不然,蕭妃娘娘難保全性命。」 桃子說道:「依我說,她藏得還不夠好,孫靖若是想殺她,仍舊能找著她,不過當時孫靖一心想出城打仗,所以才顧不上殺她吧。」 崔琳不過一笑罷了,說道:「走吧,咱們去看看蕭妃娘娘醒了沒有。」 原來甫一入宮,崔琳便牢牢記得李嶷相托之事,派人四處搜尋先太子妃蕭氏。不想找到蕭氏之後,卻發現蕭氏身中奇毒,早就奄奄一息,幸得桃子隨身帶著藥箱,立刻將各種解毒之藥,流水一般喂給蕭氏,好容易將她搶回一口氣來。蕭氏仍舊昏睡不醒,性命卻是暫且無礙了。 也因此,崔琳才有閒暇,帶著桃子出來玉暉樓上,看看這宮城何等模樣。 桃子道:「哼,你就將那個秦王交代你的事,當作十萬火急。他也就會支使你,一會兒叫你幹這個,一會兒叫你幹那個,盡給你吩咐一些難事。你看蕭妃娘娘中的毒,要不是我,只怕早就沒命了。」 崔琳道:「是了是了,回頭定然讓秦王好好謝一回那位謝長耳,偏他又姓謝。」她說到此處,忍不住撲哧一笑。桃子嗔道:「你笑什麼啊!再說了,我的功勞,憑什麼謝他!」 「是,是,你的功勞,不能謝旁人。」崔琳卻鄭重其事起來,「桃子,謝謝你啊。」 桃子不由得一怔,說道:「你謝我做什麼?又不是你欠我人情。」 崔琳忍不住又是一笑,桃子這才回過味來,忍不住與她笑鬧一番。兩個人說笑著下樓,只見鎮西軍的一隊人馬,正過玉暉樓往北去東內,領頭的正是老鮑,桃子見了老鮑,卻大驚小怪:「鮑大哥,你頭髮怎麼啦?」 老鮑卻笑嘻嘻摸了摸自己的光頭,說道:「在坑道裡讓火燎的。」當下黃有義、趙有德、張有仁、錢有道諸人都圍上來,七嘴八舌,向她們分說當日被火攻的驚險之事。 桃子聽得讚歎不已,只是張有仁偏又多嘴,說道:「鮑大哥倒是沒受什麼傷,就是只怕這火燎過的頭皮,將來不長頭髮了。」老鮑笑道:「不長就不長。」他語氣輕鬆,錢有道卻道:「那不行,鮑大哥若是不長頭髮了,將來被人認成和尚怎麼辦?」 張有仁與他鬥嘴鬥慣了,說道:「認成和尚又沒什麼不好,若是行路,還被禮讓三分呢!」 「那咱們一群軍漢,跟一個和尚混在一起,旁人怎麼想?」 「咱們一群軍漢,自然鮑大哥也是軍漢,誰說光頭就是和尚了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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