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九六


  他們兩個一吵起來,當然沒完沒了,纏七裹八,桃子早就從腰間革囊裡取出一瓶傷藥,說道:「鮑大哥,這個藥你塗在頭上,頭髮就會長出來的。」

  老鮑忙接過去,連聲道謝。桃子與崔琳都走出老遠了,還聽見身後張有仁和錢有道二人仍在高聲吵嚷什麼和尚軍漢,不由笑著搖頭。

  崔琳從玉暉樓下來,問明瞭李嶷在何處,便讓桃子先回去雲光殿照看先太子妃蕭氏,自己則朝含章殿去。果然含章殿后,只見鎮西軍各色人物,匆匆往來,皆是入城進宮之後,來向李嶷各種覆命請示的。

  李嶷在含章殿偏殿之中。這裡乃是前朝舊宮所改,雖是偏殿,但殿宇宏大幽深,此時門窗洞開,午後的陽光映進殿內。他匆匆處置了幾樁要緊之事,一抬頭見她進來,不由笑逐顏開。

  她見他身上滿是血污,臉上亦有污漬,知道他廝殺許久,便也不急著與他說話,先令人尋水盆與布巾來。被她喚住的人甚是機靈,不知從何處弄來一盆熱水,他便一面洗臉擦手,一面與她說話。

  聽她說先太子蕭氏暫且安然無虞,他才微微松了口氣。她說起蕭氏中毒之事,他不由歎道:「太子妃高義。」

  原來蕭氏有意毒殺孫靖,但孫靖狡猾多疑,飲食又特別注意,下手十分不易,若是一次失手,只怕再無機會。蕭氏便托他尋得一種奇毒,這種毒藥有一股花香味,發作得慢,不知是不是孫靖早有提防,還是中毒太淺之故,孫靖直到出城決戰之時,亦無中毒之跡,反而是蕭氏,被這種毒蝕入心脈,差點喪了性命。

  她聽他如此說來,方知蕭氏中毒之故,兩人不由唏噓感慨一番。這時候正巧裴源命人送了午食來,說是午食,也不過是軍中自攜的乾糧而已。他率軍苦戰一天一夜,早就餓了,接過來一看,除了四個炊餅,另有幾片魚鮓,他便將魚鮓都遞給她,她卻搖了搖頭,說道:「我不餓。」

  「那也陪我吃一些。」

  聽他如此說,她便拿起一片魚鮓,撕下一塊,夾在炊餅裡,卻遞給他。他著實餓了,一接過來,就咬了一大口,她這才從魚鮓上撕下一小條,放在嘴裡,細細嚼著。

  他三下兩下吃完一個餅,卻紮煞著雙手,等著她替自己包第二個餅。果然她見他吃完,就又拿起一枚餅來,撕開魚鮓包在餅裡遞給他,他接過餅,心滿意足地咬了一大口,含糊不清地問她:「你今天就留在雲光殿嗎?」

  她笑著搖了搖頭,說道:「我讓桃子留下來照料,我待會兒還是出城,回定勝軍大營去。」

  他不由悵然:「那我又有好多天見不著你了。」

  確實,他還有諸多大事要忙,不說別的,入城之後,接管京都城防,安置大軍,清理宮室,說不得,還要預備迎天子入城,太多太多事情了。

  說話間,他已經吃完了第二個餅,她於是又包好了一個餅,遞給他時卻看見他手肘之上的血跡,不像是沾染的,倒像是從衣甲內透出來的,忙問:「這是怎麼了?」

  李嶷抬肘看了一眼,渾不在乎:「不知道什麼時候擦傷了,沒事。」

  她卻瞪了他一眼,立時遣人去問桃子取傷藥,又令人重新打了熱水,待解開他袖甲一看,傷口長約六寸,闊約半寸,傷口處皮肉綻開,都翻起來了,更顯得傷口駭人。她不免氣急:「這是擦傷嗎?」

  他笑嘻嘻的只是不說話,她仔細而小心地用布巾擦拭掉傷口旁的血污。血污早就凝結,她怕觸痛他,所以擦得極是小心,正在那裡一點點用濕布巾蘸去血污,忽聽他道:「阿螢,你生氣的樣子真好看。」

  她不免橫了他一眼,說道:「盡說些混話,難道就為著這個,你故意惹我生氣?」他卻只是一笑,看她低著頭,一點一點,細心地蘸去血污,心裡只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和舒適。

  那傷口既長又深,所以她仔細地擦了很久很久,才將四周的血污都慢慢擦掉,然後又輕輕地掃上傷藥,另用乾淨的細布包紮起來。待一切停當,她抬起頭,忽然發現他已經就那樣歪靠在憑幾上睡著了。

  也不知道他到底多久不曾闔眼了,也許兩天兩夜?甚至也許更久。自從開始攻城,他身為主帥,自然是每日千頭萬緒,夙夜不懈,昨日城外苦戰,又是一夜未歇。今日收復西長京,直入宮城,大局終定,她又在他身邊,他終於放心地睡著了。

  她輕輕地,無聲無息地,小心地放下他的手肘。他身形高大,就這麼歪在憑幾上,睡得定然不甚舒服,但他眉眼是舒展的,坦然而安逸地就那樣睡著了,長長的睫毛覆下來,遮住了眼下的一痕烏青。他大概好幾天都沒合眼了,熬得眼睛都微微凹進去了。太陽從長窗裡照進來,光裡飄浮著萬點金塵,他的呼吸綿長而深重,是一個困乏太久的人,走了太遠的路,經歷了太久的廝殺,這時候終於能歇一歇了。這一刻真安逸啊,連她都想俯身也依靠著他,一起歇一歇。

  但她怕吵醒了他,只是輕輕地,無聲地坐在一旁,有幾分癡怔地看著他的睡顏。他太年輕了,也太好看了,其實她見過很多翩翩濁世佳公子,他與眾人都不一樣,牢蘭關的風沙讓他粗糙而疏朗,可他明明是個眉眼如此好看的人啊,好看到甚至可以稱得上精緻,她抿著嘴無聲地笑起來,這天下所有的人,都比不上她的十七郎。

  他也沒睡多久就驚醒了,一抬眼看她支頤展顏正看著自己,不由得說道:「我怎麼睡著了?」

  她笑道:「也就一炷香的工夫,沒多久。」又告訴他裴源遣了人來,她問過不算是十萬火急的事,便暫且沒有叫醒他,讓他多睡了這半刻。他聽說了,忙忙傳人進來,待說完軍務要事,一轉頭,才發現她早就走了,一問,果然是出城回定勝軍大營去了。他抬起手肘,看她替自己包紮好的傷處,不由得心頭悵然。

  到了黃昏時分,忽然她派人送來一匣東西,他打開一看,原來是滿滿一匣肉脯,想是她午間見他吃得狼吞虎嚥,怕他晚間又忙得無暇用飯,所以特意送了此物來。另有一封信箋,他打開一看,竟然是素絹之上,繪著自己正斜靠著憑幾打盹,只是將他畫得如稚童一般,圓圓的臉頰,小小的身子,肉乎乎的小手,還仔細地在短粗如藕節的胳膊上畫出了被細布縛好的傷處,連那細布被她系成的花結都一絲不苟地畫上去了,甚是有趣。旁邊題跋卻是一本正經寫著「秦王酣眠圖」。

  他不禁一笑,看了又看,心中只覺得萬般甜蜜,過了許久,方才將素絹仔細折起,放在衣甲內貼身的衣袋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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