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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四


  老鮑等人並不氣餒,雖然被發現,但一旦坑道被掘通,那麼城內堵塞只是暫時,眾人大可再挖開,一時群情激蕩,錢有道早就按捺不住,扛著鐵鍬沖上前去,三下兩下,朝著坑道側面挖去。過不多時,只聽眾聲喧嘩,原來這坑道又被挖出一大片破口,城內守軍紛紛湧過來,但坑道狹窄,根本容不下許多人接戰。一時鎮西軍眾人據坑道而戰,城內守軍雖然可以守住洞口放箭,但卻也不敢下坑道攻擊。

  正僵持間,忽然守軍中不知何人生出一計:火攻。原本城頭就備有菜油,便運來好幾甕油傾於洞中。雖雨停水退,但坑道之內仍有淺淺的積水,那油傾於坑道,皆浮在齊踝深的水面上。老鮑素來機警,忽聞到菜油氣味,便大叫一聲:「不好!」忙率著眾人退出坑道,饒是如此,那油既傾入,點起火來,燒得何其迅猛!老鮑拼命督促眾人快退,自己斷後。黃有義等人逃出坑道一看,火已經一路燒到身後洞口,老鮑卻不見蹤影,嚇得張有仁哇哇大叫「老鮑」,只差要抹眼淚,忽見一個渾身是火的人從洞口鑽出來,眾人連忙上前撲打,錢有道眼疾手快,連忙抱著那火人一起滾進積滿雨水的壕溝。被積水一浸,那人衣上的火終於全都滅了,錢有道攙著那人爬上壕溝,果然乃是老鮑,幸得他沒受什麼傷,只是頭髮鬍鬚被火燎去了大半,氣得他指手畫腳,在城牆下跳腳大罵。

  城中守軍伏在城牆上,見火攻奏效,老鮑諸人模樣狼狽,不由哄然大笑。但到了第二天,守軍可笑不出聲了,因為城牆根兒前每隔數十步,便有木制的盾牌連綿遮掩,鎮西軍與定勝軍的士卒便借著這遮掩擋住城上射下的箭支,挖掘地道。

  令城上守軍頭痛的是,明知道這些挖掘,十之八九有詐,其中不過一兩隊真挖地道罷了,但若是放箭,只是射在盾上;若是不放箭,任由真的挖掘地道,那還了得?

  到了夜間,鎮西軍與定勝軍更是輪流歇息,挖掘不停,城上守軍非但不敢睡,且若真的敢睡,只怕夢裡聽見的,都是挖掘地道的鐵鍬嚓嚓之聲。

  如此又過了兩日,城中漸漸騷亂起來,坊間悄悄流出的謠言,卻是說鎮西軍與定勝軍合圍勢大,破城之日,孫靖便要舉城自焚,令闔城百姓為自己陪葬,不然為何孫靖在城頭屯了無數油料之物。城中人心惶惶,孫靖再三派人去坊間宣揚安民告示,亦是無用。孫靖明知此乃李嶷派人潛在城中使出的種種動搖民心之計,但苦無對策,只得令手下嚴查是何人傳謠,捉了幾個市井無賴當街斬了,也算是殺一儆百。

  這日城牆之上又響起擂鼓聲聲,原來趁著老鮑等人挖掘坑道,吸引城內守軍注意,鎮西軍早繞至西長京南邊的延平門,全力用大木撞擊城門。

  裴源冒著箭雨,親作前鋒,只聽巨木撞在城門之上,每一下便如同悶雷一般,直震得幾乎連城樓上的瓦片都在簌簌作響。孫靖聞訊,火速派了心腹大將蔣紓前來此處支援,蔣紓一邊指揮著人放箭,一邊將帶來的援軍火速佈置到兩側敵樓之上,蓋因延平門內其實另有甕城,所以蔣紓並不如何慌張。

  正在蔣紓自以為胸有成竹的時候,突然城中騷亂起來,登高一望,原來竟是遵善寺走水,只見火光沖天,不僅遵善寺,連同寺旁坊間大片民宅亦燃了起來。

  這麼一來,城中自然就亂了,人人聽信了謠言,以為孫靖真要放火焚城,頓時哭爹喊娘,扶老攜幼,皆要出城逃命。孫靖一面派親衛前去救火,一面彈壓,但這個時候,定勝軍亦從通化門攻城。孫靖知道今日之事不可善了,城中騷亂亦不可鎮壓,長歎一聲,令人開啟光化門,親率諸部而出,直襲城西的鎮西軍中軍,打算與李嶷一戰而決。

  李嶷聽聞孫靖出城了,也不慌不忙,他早已著甲執劍,此刻正上馬準備出營迎敵,便對謝長耳道:「去告訴裴源,孫靖出城了,不論我這裡戰況如何,絕不准他回頭相顧,我只要延平門。」

  謝長耳遵令而去,李嶷這裡與孫靖接戰,就在城外灃水之東擺開陣仗,因這裡是個狹長的平原,所以擺成長陣,一面依灃水,一面依山。還未完全鋪陳開,前軍已經喧嘩起來,只見孫靖來得極快,如同一把尖刀一般,直紮進陣中。

  李嶷極為沉著,孫靖氣勢如刃,他卻用兵綿密,一層層纏上去,乃是實打實的苦戰。一個多時辰之後,謝長耳忽然闖了回來,稟報李嶷:「殿下,小裴將軍已經破了延平門,定勝軍也破了通化門。」

  李嶷點一點頭,他這裡既然知道,孫靖處自然亦獲知此等消息,畢竟兩軍陣後,各自皆有傳遞軍情的飛騎來往不斷,但孫靖毫不氣餒,竟然越戰越勇。過得片刻,忽然全軍震動,原來孫靖竟然卸甲赤膊,手提馬槊親自上陣了。孫靖所率之師不由士氣大振,一鼓作氣,竟然令鎮西軍前鋒陣腳微微動搖,有了一絲混亂。

  李嶷毫不猶豫,吩咐左右,頓時鎮西軍中嗚嗚吹起號角,旋即整個軍陣都動了起來。孫靖正廝殺得痛快,忽然鎮西軍前軍如潮水般分開,當中殺出一路人馬,當先一人騎著高頭大馬,手持雪亮銀槍,身後數騎擁著幾面旗幟,獵獵風中,依稀可見旗幟上「秦王」「鎮西」等字樣,看來此人便是李嶷了。

  孫靖冷笑一聲,奮力拍馬上前迎敵,忽然聞得自家陣後騷亂起來,孫靖不由得回頭一望,只見煙塵僕僕,大隊人馬自他陣後掠出,正是裴獻所率的騎兵。

  原來裴獻將小兒子扔在延平門外不管不顧,竟然埋伏在此,預備抄他的後路。

  孫靖這回頭一望,不過瞬息間的事,身側諸將見到裴獻的旗號,皆是面面相覷,一名老將王效便出言勸道:「大都督,要不還是走吧。」

  「天下之大,還能走到哪裡去?」孫靖冷笑,「此刻便是決一死戰之時。」當下再不言語,打馬上前,親自領軍與李嶷對沖。

  這一沖,兩軍相撞,便如犬牙交錯,頓時血肉橫飛,死傷無數。雙方皆陷陣中,唯有拼力廝殺而已。

  血水淋漓地落在草葉上,原上荒草被大軍踐踏,漸漸被踩入泥中,又過了片刻,泥上凝起一汪汪的血水。無數人倒下,亦有無數人掙扎而起,有人在嘶吼,有人在呻吟,死去的士卒空洞的眼睛望著天空,受傷的人勉力再起而戰,裴獻所率的騎兵便如絞盤一般,每次衝鋒便絞殺無數孫靖後部士卒的性命。

  孫靖陷入一種廝殺的狂熱之中,像回到第一次上戰場,那時候他還是個少年郎,敵人溫熱的血噴了他一脖子,他回手就是利索的一刺,順手一絞,了結了對方性命。

  在戰場上,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,他已經麻木了。

  也不知戰了多久,他終於覺得雙臂酸軟得舉不起來,身側的人也陷入了亂戰,他茫然地抬頭,西斜的太陽正將溫暖的光撒在大地上。這光真好啊,他累了,累得只想躺下去,躺在太陽如此溫暖的照耀之下。

  他聽到了利箭破空之聲,本能地揮刀抵擋,果然斬落了一支箭羽,但旋即,他背心一痛,身側有人在驚呼,他有些茫然地低頭,看著胸口透出的箭鏃。

  有人大聲地歡呼起來,他身子晃了晃,並沒有落馬,有人搶過來將他抱住,正是适才勸他走的王效。

  他噴出一口血,手指緊緊抓住了王效的衣袖,終於說:「走!帶著人,走……」

  王效眼神也是茫然的,似乎手足無措,十幾歲他就跟著孫靖了,出生入死,但從來沒有茫然過。孫靖又噴出一口血,旋即就頭一歪,再無聲息。無數人鋪天蓋地地沖上來,所有人都在大聲叫嚷,不知道是鎮西軍,還是孫靖所部,也不知道他們在叫嚷什麼,王效用力將孫靖的身體拖上自己的馬,旋即掉轉馬頭,朝灃水逃去。

  射中孫靖的那一箭並非李嶷射出,他陷在陣中,重重被圍,正在苦苦鏖戰,一片混亂中,不知是誰朝孫靖射出了那一箭。王效抱著孫靖逃走,鎮西軍亦不知孫靖到底如何,只知道他受了傷,而孫靖所部亦轉身而逃,李嶷忙率大軍追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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