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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三


  而御醫早看過顧家小兒,開了藥方煎了藥,桃子自喂顧小郎吃過藥了,此刻嬰孩睡得十分安穩,就是乳母困在城裡還未及出來,桃子不知從哪裡尋得一碗牛乳,煮熱又晾溫暾了,方才也喂嬰孩吃了。顧婉娘見幼弟無礙,自然千恩萬謝,桃子說道:「我們校尉說了,你就暫時住在這裡吧,我會命人每日送牛乳來的。」

  顧婉娘還要道謝,桃子早就簾子一挑,出帳去跟謝長耳說話了。顧婉娘在帳簾間隙之中,見兩人說說笑笑,十分親昵熱鬧,這才恍然大悟。

  話說顧婉娘在這定勝軍軍營之中,一住就是十來日。秋雨連綿,卻是一連好幾日,陰雨不停,終於又過了幾日,方才天氣晴好,晨風吹來,頗有幾分深秋的寒意。帳外早就降下一層露水,因此處有嬰童,所以桃子前幾日就送來火盆與火炭,供他們取暖。晨起炭火微熄,顧婉娘往盆中添了幾塊炭,又提起小陶罐,給幼弟煮牛乳,預備他醒來吃。她雖是閨閣女子,但幼時在家中並不受寵,後來又被送回並州祖宅幽居,這些日常瑣碎活計,幹起來也甚是得心應手。

  顧婉娘正看著陶罐,調理著炭火,不欲令牛乳從罐中沸出來,忽然聽見驚天動地「嗚嗚」連聲,如龍鳴,如悶雷,大地似乎也喧嘩震動起來。床上的嬰孩被吵醒,哇哇大哭,她一邊抱起幼弟拍哄著,一邊側耳細聽。

  她知道這種乃是軍中的號角之聲,但平時所見不過一隻兩隻號角,今日竟似千萬隻號角在齊齊奏鳴。又過得片刻,似乎天地都被震動起來,號角一聲連一聲,越來越激昂,像是無邊的潮水,撲向了岸邊的岩石;又像是雄鷹展翅,翱翔於九天之上。激烈、清越、雄渾、磅礴……天地間充斥著這種聲音,氣勢驚人。

  她懷中的嬰孩也止住了啼哭,大眼睛愣愣地看著她,她胸中似乎心潮起伏,坐立難安。便在此刻,一名老卒匆匆送了一罐牛乳進帳,他這幾日總是送牛乳來,顧婉娘也算與他熟識,便開口問道:「蔡大哥,外頭怎麼如此鬧騰?」

  那姓蔡的老卒將牛乳放在幾上,笑眯眯地道:「今日大軍出營啦,咱們定勝軍和鎮西軍一起出發去攻城啦。」

  顧婉娘心中一驚,說不出心中是何種滋味,是期待,是惶恐,是盼望,是……是什麼呢?

  孫靖謀逆,弑先帝及諸王,國朝傾覆。誰也想不到,從遙遠的牢蘭關,十七皇孫李嶷帶著鎮西軍,一路殺回中原,收復無數城池。今日,他率部要在西長京,與孫靖決戰了。

  她便是一介弱質女流,此刻也覺得心潮澎湃。千軍萬馬,直指京都,血染沙場,誅滅叛賊,這是何等驚天動地的大事啊,縱然她什麼都不能做,也做不到什麼,只能懷抱著小小嬰童,在這後營之中,遙想數十里外的種種廝殺。

  這一仗,他是一定會贏的。

  她十分篤定地想。

  民心向背,軍法謀略,這些她都不懂,但自從他如同天神般,凜凜從天而降的時候,她便知道,他一定會贏的,不論是什麼事。他天生就該當如此啊,他是如神祇一般的人,難道這天下萬事,不該順從他的心意嗎?難道這天下萬物,不應該任由他探囊取之嗎?

  且不說顧婉娘在帳中胡思亂想,今天作為攻城的主帥,也是鎮西軍、定勝軍兩路勤王之師的主帥李嶷,可沒心思去想旁的,自從顧婉娘帶出顧祄的謀劃之後,李嶷又與裴獻、崔倚再三商議,最後決定打硬仗,一舉攻城。

  今日是攻城首日,所以兩路大軍由各部將負責,老老實實鋪陳開去,連綿數十里,從西長京的西方一側,全力攻城。

  這般硬仗,打的是底氣,亦是毅力。孫靖聞說攻城,也並不慌張,立時著甲,率領部將上城督促防守。

  李嶷也沒玩什麼花巧,先用弩炮齊射,粗如兒臂的巨箭直射得城牆之上磚瓦迸碎,城頭不時有士卒被碎磚擊中,頭破血流,然後便是拋石機、鉤車、沖車等齊發。

  一時城牆之上,飛矢如蝗,石如雨下。城上的守軍早知此戰難免,更兼孫靖親臨督戰,亦未見慌張,居高臨下,亦用弓箭飛石等還擊。

  兩廂如此苦戰,到了黃昏時分方才稍歇,鎮西軍與定勝軍皆退回,預備來日再戰。城頭士卒傷亡不過寥寥,但城中卻是民心浮動,皆曰不可守。孫靖恐生變故,於是命親衛將城中世族為首之人皆帶至宮中為質,其中亦有顧祄,但未料各世族皆倚仗家僮奴僕眾多,閉門堅拒抗令不遵。若是強行破門帶人,只怕連夜就會激起民變,孫靖只得作罷。

  第二日鎮西軍與定勝軍仍舊合力攻西側城牆,蓋因此處城牆雖是磚砌,卻因地勢之故,夾層夯土最是薄弱,又沒有甕城,孫靖仍集中軍力全力防守,城上城下交戰激烈,甚是膠著。

  到了午後,悶雷滾滾,過不多時,卻是又下起瓢潑大雨,雨勢越來越大,轉瞬間就白茫茫一片。雨中作戰不利,鎮西軍與定勝軍皆鳴金收兵暫歇。城上諸軍見兩軍退卻,雖明知只是暫退,卻也忍不住一陣歡呼。雖然才接戰短短兩日,但孫靖之師坐困愁城,孤立無援,雖然攻城難守城易,卻是越戰越沮喪,士氣低落到了極處,所以雖然敵方只是暫退,卻人人歡呼,只盼捱得一刻是一刻罷了。

  李嶷雖然退兵,卻也毫不沮喪,西長京乃是國朝經營百年的都城,這百年來大裕雖偶有戰火,但皆在邊陲之地,從來不曾有敵人兵臨西長京城下。在李嶷心中,也早就將西長京的地形地勢、城牆防守,琢磨了個滾瓜爛熟,何況還有裴獻與崔倚,這兩位百戰百勝、統兵數十載的大將軍,三人商議多次,又用沙盤推演,種種皆已經料到,包括雨時如何,晴時如何,作戰得力時如何,作戰不利時如何,皆有預演。

  因此雖然下雨,李嶷也不慌不忙,回到帳中,一邊就著剛剛生起的火盆烤幹衣裳,一邊又在沙盤邊沉吟計算,待匆匆吃過乾糧,又去傷兵營中親自看過一遍,這才返回帳中。剛坐定不久,老鮑忽然一掀簾子進來,對他說道:「十七郎,上好的差事,如何忘了哥幾個。」

  李嶷不由笑道:「什麼上好的差事又讓你相中了?」

  老鮑道:「你不是早就跟崔家定勝軍商議好了,若是下雨,便借著雨勢和土地鬆軟,挖掘地道,這等有趣的事,如何能不讓我們去。」

  老鮑口中的「我們」,自然指的就是他和黃有義等明岱山諸人。李嶷卻歎了口氣,說道:「秋雨寒涼,就你身上那十七八道舊傷,若是此刻再冒雨去掘地道,只怕來日更加不好了。」

  老鮑卻「呸」了一聲,口口聲聲李嶷瞧不上自己,嫌棄自己是無用的老卒了,又道,聽說定勝軍也在挖掘地道,若是此番讓定勝軍搶在前頭,旁人自不打緊,自己在鎮西軍中二十年,這張老臉卻要往哪兒擱。

  李嶷被他纏磨不過,只得答應。老鮑這才轉怒為喜,笑道:「你等著瞧吧,咱們定然搶在定勝軍前頭,把這地道給掘好了。」

  老鮑既說出了這樣的話,帶著黃有義、趙有德等明岱山眾人,也是一鼓作氣,冒著大雨在城下挖掘地道,果然比定勝軍更快,不過半日工夫,就掘到了城牆之下。老鮑自然是奮勇當先,親自拿著鐵鍬,在坑道中不斷挖掘,因為坑道狹小,並肩只得兩三人,所以每挖一段,便只能輪換上前。

  黃昏時分雨勢稍住,但因著連日陰雨,土地濕軟,掘起地道來更是事半功倍。老鮑在坑道之中一鼓作氣,揮鍬不停,直滾得身上像泥人一般,黃有義等人想勸他歇一歇,自己上前替換,也被他推辭。老鮑見泥水越來越多,一鍬下去,一股白花花的水忽然直沖而出,澆得他一頭一臉,他卻歡喜大笑,說道:「成了!」

  連日多雨,城內壕溝積水盈丈,這下子掘通了地道,水湧進來,直沖得坑道裡的人七零八歪,站立不穩。眾人正在高興的時候,忽然轟一聲響,也不知道是何處發出,旋即泥沙夾雜著圓木石塊順著水直沖出來。原來他們好容易將地道掘過城牆,不想孫靖部下守軍在城內看到壕溝水面漩渦,知道必是城外在挖掘地道,於是以圓木巨石堵塞,這下子,剛挖進去的地道又被壅塞堵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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