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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二


  顧婉娘看著她,四處燈火照得分明,她終於也認出來,原來這個人就是那個什麼定勝軍的何校尉,當初在船上的時候,曾經見過一面。在船上的那一切,可謂驚心動魄,甚至可以說,她顧婉娘的整個人生,都可以分成兩段,一段是遇見李嶷之前,一段是遇見李嶷之後。

  在沒有遇見李嶷的時候,她所思所想無外乎是,活下去,如果可以,就努力活得好一點。但遇見李嶷之後,她像是突然平步青雲,她不但活下去了,而且憑藉送糧給李嶷,她成功地在自己的父親、府中最有權力的人面前,獲得了信任,同時也獲得了尊嚴。

  她不再是從前那個唯唯諾諾,縮在人身後藏拙的顧婉娘了,她現在是父親期許最高的一個孩子,遇見大事,父親只會與她商議,連父親的長子、自己的嫡兄都不曾有這般待遇。

  她在不經意中微微挺直了腰,在這位軍中女郎面前,她不敢有絲毫的懈怠,更不想有絲毫落了下風。她記得她,記得她踏上船,只跟李嶷說了一句話,那句話明明是認輸,但她卻像是贏得所有一般驕傲。

  這樣的女郎,不像明月,而是如同太陽一般熠熠生輝,誰見了她一面,敢輕易忘卻呢?

  在那夜之後,顧婉娘曾經無數次在心裡回想當夜船上的種種情形,一遍遍地想,仔細地想。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,自從遇上李嶷之後,她變成了另一個人,從前書上有句話她讀過很多次,但也沒懂,更不會用——「擒賊先擒王」,在遇見李嶷之後,或是說,在回到西長京之後,忽然她就明白過來了,在自己那個家裡,主母並不重要,嫡母再惱恨自己,再不喜歡自己,只要父親有所表示,那一切都會不一樣的。

  果然,嫡母如今仍舊痛恨她,厭煩她,顧三娘也仍舊百般挑唆,但是沒用了,現在她因為有父親的垂青,誰也奈何不了她。反倒是從前的另一個庶姐,之前總是和顧三娘一起欺負自己,如今竟也向自己示好了。

  閨閣中這些,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,第一次她踏入父親的書房時,自然十分惶恐,後來,她已經泰然自若了,父親因為她聰明,因為她懂得,所以願意與她說話,也願意與她商量,更不遺餘力地栽培她。

  這世上不僅男兒可以栽培,女郎也一樣可以被栽培。眼前這位何校尉不就是定勝軍中的要緊人物嗎?定勝軍的那些人將自己送進帳中時,對著這位何校尉神色可恭敬了。

  她也緩緩朝這位何校尉行禮,姿態優雅,如在閨閣中。

  那夜船上的事她已經想了千遍萬遍,琢磨了千遍萬遍,所有細節都在她的心裡,滾瓜爛熟。

  她已經琢磨明白了,李嶷,彼時的十七皇孫,如今的秦王殿下,為何那日在船上那般神情落寞。

  因為他喜歡眼前這位何校尉,不,不僅僅如此,應該說,他心悅何校尉,而何校尉也心悅他。這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的時候,眼神和看別人的時候完全不一樣。

 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的時候,眼裡只有對方,只有那一個人,仿佛天上地下的萬事萬物,都不及眼中那個人要緊;仿佛天上所有星河,都不如那個人璀璨奪目。

  「顧婉娘見過何校尉。」她聽見自己柔柔的聲音,似在閨閣中見到了另一位女郎,帶著一絲故人重逢的輕快與愉悅,「船上一別,將近年矣,校尉安好?」

  崔琳自幼是被當作男孩養大的,後來又常年在軍中,所以甚少有這種閨閣意態,見這位細語輕言向自己柔聲問好的小娘子,只覺得格格不入,於是點了點頭,說道:「勞顧小姐記掛,我挺好的。」

  當下顧婉娘將自己出城之意向崔琳和盤托出,並言辭懇切,托崔琳照拂自己的幼弟——她抱著嬰孩被定勝軍的巡卒發現,差點被當作細作,後來一問,方才知道乃是顧相的女兒。她懷中嬰孩被大雨淋了這半夜,早就凍餒啼哭,便被定勝軍的人帶走,匆匆讓軍醫看過。這軍醫對小兒自然束手無策,只得命人熬了些祛寒扶陽的湯藥。

  崔琳一邊聽,一邊已經揚聲吩咐人,先去行宮請太醫。天子御駕前,素有幾名御醫侍奉,雖然此刻這幾位御醫之中也並無小兒聖手,但醫術是極好的,自然比軍中的醫士強許多。

  顧婉娘聽她這般吩咐,心想萬幸天無絕人之路。幼弟才八個月,又被雨淋,又被水泡,折騰了這半宿,幸得撞見定勝軍的巡卒,此刻這位何校尉竟又能命人去請御醫來看,想來幼弟不致有大礙。

  而崔琳吩咐延醫之後,亦命人備車,送她去見秦王。

  崔琳道:「外面雨太大了,你又不會騎馬,還是坐車去吧。」又道:「你弟弟一個嬰孩,就留在我們營中,待御醫看過,我自會命人細心照料。」又說道:「你衣服都濕透了,秋夜裡風寒,莫受涼生病,我叫人拿身衣服來給你換上。」

  難為她事事想得周全,顧婉娘眼底不由一熱,幾乎湧出眼淚來,感激不已。待換上乾淨衣服,再三謝過這位何校尉,方才登車而去。

  她被輾轉送到鎮西軍營中的時候,已經是五更時分。車停在鎮西軍轅門外的時候,雨已經漸漸停了,正是天明前夜色最濃稠的時候,李嶷帳下的親衛,舉著火炬一直迎出來。李嶷雖然睡得晚,此刻卻早就已經起來,營中剛剛聚將點卯,因此她一路被親衛引著走進中軍大帳的時候,那些抱著頭盔匆匆出帳的大將,也有人偶爾好奇地瞥了她一眼,但也就只一眼,便目不斜視,徑直各自歸營。

  中軍大帳中生得火盆,烘烤得水汽蒸騰,也為這深秋的拂曉,帶來了難得的暖意。李嶷見顧婉娘被引入帳中,十分客氣,自座中站起,顧婉娘一見了他,不知為何,只覺得喉頭哽咽,幾欲落下淚來。心中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失態,因此極力自持,盈盈下拜:「見過殿下。」

  她抬起眼眸,有些倉促地看了他一眼,只一眼,便覺得眼前之人,似乎與當初不同。其實這不過是第二面而已,彼時船上初遇,他還是十七皇孫,此時此刻,他已經是國朝功高勳重的秦王。上次匆匆別後,算來已經有將近一年的時光,他似乎身形更加高大挺拔,但眉眼深邃,仍舊是那般說不出的好看,他起身之後微垂著眼,只說:「顧小姐多禮了。」並未朝她看上一眼。這正是他的守禮之處,畢竟男女有別,她是閨閣女兒,因此他目不斜視如君子。顧婉娘其實很盼他能看自己一眼,但旋即又被自己心中這麼大膽的想法唬了一跳,當下她強自鎮定,眼觀鼻鼻觀心,將父親顧祄交代之語一一稟明。李嶷凝神細聽,從頭至尾,並沒有打斷過她的話,她起初說得有幾分緊張,唯恐自己記錯了或說錯了什麼,後來漸漸流利從容,甚至,偶爾她也敢大著膽子偷瞥他一眼,反正他是君子,目光微垂,永遠似看著地上的某一處。

  待她原原本本全部說完之後,他沉吟片刻,又問了她幾個問題,得知她是借著幼弟的名頭偷偷從城頭縋出,便又問她顧家小郎此刻在何處,待得知是何校尉將嬰孩留在定勝軍營中,又請了御醫,方才忍不住嘴角上揚,微微一笑。

  這是她第一次見著他笑,今日的第一次,也是自初識後的第一次,那也是因著那位何校尉之故,适才她說到何校尉的時候,他的眼睛仿佛驟然亮了許多。

  他笑著說:「如此甚好,顧相的意思我都明白了,顧小姐真是辛苦了,必然又記掛顧家小郎,我派人送顧小姐去定勝軍營中吧。」

  言畢他便揚聲喚人,不多時,便見一名身形高大的少年郎走進帳中——正是謝長耳。李嶷匆匆吩咐幾句,謝長耳請顧婉娘仍上車,自己騎了馬親自護送,直將她一直送到定勝軍營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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