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 |
| 九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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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子本來自信滿滿,但眼見圍城月餘,城中竟絲毫不亂,反倒是天氣漸漸冷起來,各處兵馬喧嘩,他不禁又慌了,幸好信王李峻請來的世外高人吳真人,一見天子便連連叩拜,說李桴有真龍元氣,乃是紫微星下凡,天命所歸,中興之主,因此才有信王、齊王、秦王諸王,並崔倚、裴獻諸將,前來護衛天子,此戰必勝。李桴聞言龍顏大悅,當即便封吳真人為吳國師,又因恰逢重陽,便借著佳節為由,犒賞三軍,更令人給崔倚、裴獻都賜了禮物,乃是吳國師親自煉就的金丹,據說吃了之後可以不食不眠,上陣如猛虎。 裴獻倒也罷了,他對這位舊梁王、新天子的糊塗勁兒知之甚詳,所以接過這金丹,令幕僚立時敷衍了一篇什麼陛下垂愛感激涕零云云的奏疏,崔倚哪裡有這等好脾氣,等送金丹的使者一走,便沒好氣地連匣子帶金丹都扔到了帳角。 相較之下,這位陛下犒賞三軍的肉食,仿佛更得人心一些,起碼令軍中真心實意,好生山呼萬歲。 李嶷忙了一天,回到帳中才看到,這位天子、自己的父皇竟也賜了自己一匣金丹,不禁又好氣,又好笑。正拿那匣金丹無可奈何之際,忽見裴源走進帳中,便隨手塞給他。 裴源本來還沒看清是何物,待燭下一瞧,看得分明,不禁苦笑:「十七郎,這是御賜之物,給我不大好吧。」 「拿走拿走。」李嶷連連揮手,「別讓你爹看到,趕緊找個地方偷偷埋了。」 裴源見他換了衣裳,不由問:「已經起更了,你還要出去?」 李嶷道:「不出去。」喜滋滋地說道:「待會兒節度使也來。」雖然李嶷自己兼著鎮西節度使,但既然提到節度使,那麼必然是指盧龍節度使崔倚。 原來黃昏時分,李嶷與崔倚、裴獻馳馬看過城外地形,約定了晚間相聚,再議攻城之事。李嶷乃是兩軍名義上的主帥,所以便約了在他帳中議事。 裴源滿腹牢騷,捧著金丹出帳門,不想正好遇見自己的父親裴獻帶著諸將走進來,與他撞個正著。帳前火炬照著他手中捧著的匣子,那匣子貼了金箔,被火光一映,流光溢彩,甚是顯眼,裴獻不由眉頭一皺,裴源連忙道:「殿下令我幫他好生收起來。」 裴獻明顯不信,狠狠瞪了他一眼,裴源連忙躬身行禮,順便替裴獻掀起帳簾,父子兩個正打眉眼官司的時候,忽又聞馬嘶聲、人語聲,正是崔倚帶著定勝軍諸將到了,正于營中下馬。 這麼一通忙亂,裴源終於趁著裴獻與崔倚見禮之時,偷偷溜出去把那匣金丹藏了起來。待他回到帳中,李嶷已經居中而坐,左手邊乃是崔倚,右手乃是裴獻,三人圍著輿圖,聚米畫沙,不斷推演。待商議已定,已經是二更時分。因定勝軍乃是客軍,李嶷分外客氣,冒雨一直將崔倚送到轅門外,這才回轉,待進了帳中片刻之後,果然有人一掀簾子進來,正是崔琳。 雖然鎮西軍與定勝軍同在西長京外,但數十萬人鋪陳開去,軍營連綿,諸事繁雜。李嶷身為主帥,攻城在即,更是忙得不可開交,兩人已是旬日未見。今日她仍舊穿了校尉服色,侍立于崔倚身後,說了一晚上正事,他都沒能有機會仔細看一看她,或是私下裡說句什麼話,此刻見她果然回轉,他心中一喜,只叫了一聲:「阿螢。」 兩人相見,心下俱是歡喜,他牽著她的手,讓她在案前坐下,轉身卻取來一物,原來正是一碟重陽糕。她素來愛這般甜食,想是他特意給她留著此物。此時糕早就已經涼透,米麵凝結,也早就硬了,但她掰了塊糕,放在嘴裡,細細嚼著,只覺得清甜。兩人坐在燈下一邊吃糕,一邊喁喁說著話。 「我還有一事要託付你。」 見他言辭慎重,她不禁拈糕一笑:「就知道你這糕不是輕易好吃的。」兩人想起昔日並州城外,他買的那方糖糕,讓她與他同取並州城,兩人不禁相視一笑,心中俱是甜蜜。 李嶷細細說起先太子妃蕭氏其人,以及自己先前如何與她同謀,去將如今的天子、彼時的梁王相救出來。她雖知救出梁王必是宮內有人策應,卻萬萬想不到這宮內策應之人,竟然是先太子妃蕭氏,此刻聽他說來,這蕭氏忍辱含垢,在孫靖身邊周旋,真比臥薪嚐膽更要小心和難為得多。 聽完蕭氏的來歷與行事,她不禁長長歎了口氣,李嶷道:「按照咱們今日商議定的,只怕到時候定勝軍會先攻入宮城,若是如此,還請你替我好好留意,務必保全先太子妃。」 她點了點頭,說道:「你放心吧。」 帳外雨聲一聲緊過一聲,兩人不由得都出了會兒神。他十三歲即離開西長京,在此之前,對這位先太子妃的記憶也甚是模糊,因為梁王一脈,在先帝面前不甚受寵,除了年節宮宴,他也難得入宮,更難得見先太子妃一面,大約還是小孩子的時候見過罷,模糊的印象裡,不過是個雍容華貴的婦人罷了,但是身在敵側,苦心周旋,那絕不是尋常女子能去做、敢去做的。 崔琳卻在想,這麼一位奇女子,若是有緣得見,那該多麼好啊。但願她可以在亂軍中被保全。再說,他還是第一次鄭重其事託付她事情呢!只是怕等到了那一日,宮中混亂,不過自己可以令桃子帶一隊人馬,一進宮就直奔他說的蕭氏所居的雲光殿去,盡全力而為,想法子護住這位先太子妃。 外面雨下得越來越大,嘩嘩的風雨聲連成一片,她起身道:「該回去了。」 他去取了油衣來,又親自幫她穿好,拿著燈細細系好扣絆,唯恐她淋濕了,雖然明知道雨夜馳馬,肯定會衣衫盡濕的。他本欲送她出營,她笑道:「留步吧,不然真被人瞧出來。」——她是悄悄折返的,在這裡又逗留半夜,被人知道了終歸不好。 她悄悄出營,冒雨策馬而歸,雖穿了油衣,卻果然仍被澆了個濕透。她剛進轅門的時候,忽然外面有一隊人進來,紛亂似出了什麼事情。桃子出來接她,於是去問了個仔細,原來是營外巡夜的士卒捉到個奸細,細審之下又仿佛不是,那人自稱乃是顧相的女兒,喬裝出城,口口聲聲要見鎮西軍的元帥秦王殿下。 崔琳聞言,不由得一怔,過了片刻方才道:「那請顧小姐到我帳中來。」 她這麼吩咐下去,不過片刻,果然那些人押送個泥人進來。說是泥人也不像,不過衣衫上盡是泥水,也不知道是跌了多少跤,還是在泥水中滾過。幸得臉龐大概是被雨水淋得濕漉漉,並沒有沾染多少泥汙,倒還算潔淨,只是那臉色如紙一樣白。一見了崔琳,她不由就愣了一下,軍中本來就罕見女子,何況這處軍帳雖不算豪華,但十分闊大,明顯她在軍中地位甚高,什麼時候軍中有這般女郎了。 顧婉娘立在當地,蹙著眉,兀自發怔,崔琳倒是先開口了,她已經認出了顧婉娘,雖然彼時只在船上匆匆一面,但畢竟見過。她便問道:「顧小姐,你說有要緊事要見秦王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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