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九〇


  重陽這日,下了整天的雨,到了夜間,無星無月,夜雨時停時下,寒風秋意,砭人肌骨。顧婉娘作家僮裝束,冒作侍女,抱著尚在繈褓之中的幼弟,連同乳母一起,跟著中人,在黃昏時分就躲在了城門下。孫靖為了守城,在城內貼近城牆處,亦掘有壕溝,他們便躲在壕溝裡,那中人也不止做這一單生意,陸陸續續,又去街坊中接了好幾個人過來,都命他們藏身在溝內。待得起更之後,孫靖的一隊親衛巡過,那中人便喚起諸人,躲躲閃閃,登上城樓。

  西長京原有十二道城門,因被圍城之故,各門警戒森嚴。這一處城門,喚作安化門,他們這一行,總有七八個人,跟著那中人一起,悄無聲息登上安化門。城樓上自有兵卒,對他們這一行人卻視若無睹,可見近日已經做慣了此般營生。上了安化門之後,那中人帶著他們又走出了一箭之地,左顧右盼許久,這才從牆根處摸起一根繩索搖了搖,再過得片刻,方看見影影綽綽走過來十餘個壯漢,看服色正是守城的士卒,這些人卻一言不發,亦不點燈,只蹲下摸索。

  此刻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,顧婉娘小心地將繈褓之上的布料拉攏起來些,又背過身去,靠著城牆避開風口,用袖子遮住熟睡幼弟的臉龐,不令他淋雨受了風寒。那乳母早駭得一聲也不敢出,縮在她身旁,用牙齒緊緊咬著自己袖子,不敢發出半分聲音。只見那些壯漢忙碌了片刻,卻架起極大一個轆轤,又抬起一個籮筐,原來他們在城上如此這般,用粗大麻繩系了籮筐,慢慢將人縋下城去。

  秋後,入夜本就風涼,那冷雨一陣一陣地打在身上,顧婉娘直冷得瑟瑟發抖,只能躬身護住懷中的幼弟。那些壯漢行事謹慎,過得片刻,方才點起極小極小一盞羊角風燈,提照著系緊繩索,又再三檢查有沒有系牢。

  等將繩索系好,又晃著試了試籮筐,壯漢中為首的那個長臉漢子,這才拎起燈來,往前照了照眾人的臉,卻是指了指那乳母,說道:「你,坐到籮筐裡去。」

  那乳母只嚇得如同一攤軟泥一般,哪裡還邁得開步子,顧婉娘扶了她一把,她卻全身哆嗦,緊緊抓著顧婉娘的胳膊,只將她捏得生疼。那長臉漢子又低喝著說了一遍,乳母卻是死死抓著顧婉娘。借著那盞小小的羊角燈,顧婉娘見乳母滿臉水痕,也不知道是嚇出來的眼淚,還是雨水。她心裡發急,便從乳母指間拽出了袖子,低聲道:「將軍,還是我抱著小郎君先下去吧。」

  那長臉漢子也就是個隊正,見她稱呼自己作將軍,不免也瞥了一眼,但見是個身量未足的小女娘,卻做家僮打扮,臉上塗得汙糟糟的,知道這定是城中富貴人家親眷,作此裝扮不過是想掩飾其閨閣女子身份。他收了這些人的重金,只想賺錢,倒也沒別的邪念,見她自告奮勇第一個出城,便點了點頭。

  顧婉娘也不害怕,抱著幼弟跨進籮筐,屈膝坐下,一手抱著弟弟,一手緊緊扶著籮筐上的繩索。那些漢子更不多言,上來七手八腳抬起籮筐,放在城堞之上,然後輕輕往外一推,那籮筐晃晃悠悠,就繃直了粗如兒臂的麻繩,直懸於城牆之外。

  顧婉娘雖然膽大,但這麼一晃,再往下一望,黑洞洞深不見底,如何不知道已經置身於城牆之外,但四處風雨茫茫,不過片刻,她身上衣衫濕透,懷中幼弟也被驚醒,張嘴便要啼哭。

  她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塊飴糖塞進幼弟嘴裡,果然幼弟咂著糖,並沒有哭出聲來。她輕輕拍著繈褓哄著,只聽城頭轆轤咯吱有聲,麻繩晃動,正在將她藏身的這籮筐慢慢往城下放去。

  上不著天,下不著地,雨點如同飛蛾一般,直朝她身上撲來,四處漆黑一片,只聞沙沙的雨聲。她索性閉了眼,感受著那懸空的搖晃。籮筐一寸一寸地往下降,風越來越大,麻繩浸飽了水,放著更是吃力,風吹著籮筐,時不時就擺動著磕在城磚上,每次都令她心驚膽寒,心想若是磕翻了跌下去,豈不是粉身碎骨。幸好那籮筐是柳條編的,極有彈性,每次磕在城牆上,便又被微微彈開,筐中又坐了人,重心極穩,不曾顛覆。

  也不知過了多久,她也不知籮筐已經降下了多高,忽然城牆上傳來一陣喧嘩聲,這種漆黑的夜裡,風雨連綿,似乎連聲音都傳不遠。她不由抬頭望去,過得片刻,忽又見安化門樓上,忽然出來一隊燈火,顯然是有人從城樓上直奔這邊來了,她心下一緊,不知出了何事。

  城牆上的諸人早就亂了,原來,今夜風雨大作,孫靖卻不知因何故,親自帶人到城牆上巡查來了。他雖然還未至這安化門,但守城的諸將早就忙碌起來,當然要搶在大都督巡查之前安排好一切,因此負責安化門這一帶城防的宣威將軍魯湛,慌不迭親上城樓來。偷做送人出城營生的那些士卒,雖買通了一些軍中上司,但卻也夠不著魯湛這一層,頓時慌亂。為首的長臉漢子聽聞魯湛親自來了,即命將餘下還未下城的幾個人速速帶走,偏那魯湛來得甚快,轉瞬便已見燈火喧嘩直奔這邊而來,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告密。這一隊中,早有人兩股戰戰,問道:「鄔隊正,怎麼辦……」一語未了,只見那長臉的鄔隊正扭頭看了看越來越近的燈火,咬牙猛放了一陣麻繩,只見轆轤如輪,吱呀呀轉得飛快,但是燈火越來越近,眼見便來不及了,鄔隊正便沉聲道:「把繩子砍了!」

  那些兵卒早慌了手腳,拔出刀子來亂砍亂割,那麻繩甚是粗大,一時竟割不斷,那鄔隊正一把奪過刀,三下五除二就割斷了麻繩。眾人協力,將架在城堞上的轆轤拆下來,扔到了城牆外。

  話說抱著幼弟坐在籮筐中的顧婉娘,起先看到燈火從城樓過來便知道不妙,後來又猛一陣放繩,風雨中籮筐速降,轉瞬間,上頭突然繩子一松,整個籮筐連同斷繩,齊齊向底下墜去。

  這一切便如電光石火般,顧婉娘只道今日此命休矣,卻不想下一刻,只聽「噗」一聲,冰冷的水湧上來,嗆上她一頭一臉。她本就驚駭萬分,這麼一嗆,連忙掙扎著爬起來,只是四處一片漆黑,只聽見雨聲嘩嘩,不知身在何處,更不知自己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。正恍惚間,忽聽見不遠處「嗵」一聲,不知是什麼聲響,旋即又是一陣大雨澆過,懷中幼弟被冷水一激,終於哇哇大哭起來,她連忙捂住幼弟的嘴,摸索了片刻,又往他嘴裡塞了顆飴糖。嬰孩的哭聲漸漸低下去,她輕拍哄著,好容易哄得不哭了,又伸手摸了摸四周,觸手全都是冰涼的水,她心道,莫非墮入了無間地獄?

  她又是冷又是怕,過了好久,方才哆哆嗦嗦從袖中取出了火摺子,用袖子遮掩著,盡力不令火摺子被淋濕,這才小心地摘下了銅蓋,都不及等她去晃,一陣風過,火摺子瞬間明亮起來。她在黑暗中甚久,就火摺子那點光都刺得她雙目生疼,差點流淚,連忙小心地舉高了火摺子看去,四處全是濁黃的水,無邊無際,似在湖中。她不由怔住了,籮筐如舟,搖搖晃晃就浮在這一片水面上,不遠處半漂半浮著一個東西,也看不清到底是什麼,過了片刻,那東西漂得更近了,她才認出來,正是适才架在城牆上的轆轤。

  城牆上出事了,她幾乎可以篤定,但不知出了什麼事,才逼得城牆上的人割破了麻繩,害得自己差點死在此處,還把轆轤也扔了下來。

  八成是被發現了吧。

  她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,即使被發現了,自己現在業已出城,城牆上的人這麼久沒有追出來,那也算暫時安然無虞。她極力按捺住一顆怦怦直跳的心,蹲下來,伸長了胳膊,去探籮筐外的水,水很深,她怕弄翻了籮筐,也不敢用力,但是憑胳膊是探不到底的,她小心地用火摺子照了照,四處全是水,什麼都看不到,但是城牆下是不會突然有湖的,也許如同城牆內一般,為了防守,掘了壕溝,積了雨水。她以手作槳,奮力劃著,心想自己總可以劃到岸邊。

  也不知劃了多久,她的手突然觸到了泥土,心下大喜,連忙又用力劃了一下,取出火摺子,果然是草,草裡混著泥水,但她拔了一下草葉,拔不動,底下生著根,她狼狽地抱著幼弟翻出籮筐,跌跌撞撞地,差點倒在泥水裡,掙扎著爬起來,又往前走了兩步,只覺得四野茫茫,更不能辨,唯有身後是水,便鐵了心朝前走去。

  入夜後,帳中點了牛油巨燭,照得四下裡如白晝一般。這牛皮所制的中軍帳甚是闊大,李嶷自出牢蘭關以來,還沒住過這麼氣派的軍帳,好的屋子,好的吃食,從來都是讓給傷兵的。但今時不同往日,圍城月餘,圍的便是軍心穩定,城中慌亂,自兵臨城下之後,不曾短兵相接,自然也沒有傷兵,而且封秦王一事之後,他也不再在這等細處糾結,以免適得其反。

  天子本不肯棄東都那個安樂窩,朝中文武對西征之後移交東都之事亦議論紛紛,奈何秦王李嶷早有決斷,他乃是行營大總管,大權在握,在朝中明言若不移交東都,則不可取信定勝軍;若不與定勝軍一起出兵合圍,西長京固不可收復,若孫賊反復,那天下社稷再傾覆,亦未可知。朝中諸臣明知必得與定勝軍合圍方有勝算,因此雖有腹誹,但也勉強同意。

  待西征諸事預備齊全,李嶷竟令裴獻入行宮,強自奉天子起駕,把李桴架到了金輅之中。李桴這個皇帝到了軍中,本來處處嫌棄約束,待到了西長京城外紮營,定勝軍大軍前來匯合,兩軍相加,浩浩蕩蕩,無邊無際,氣勢驚人,可見收復西長京指日可待,而那崔倚在兩軍相會之後,曾到鎮西軍中拜見過一次天子,雖然稱不上恭敬,但未有失儀之處,因此李桴也就頗為滿意,甚至覺得自己如此親臨陣前,頗有天子的威儀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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