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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四


  他苦笑一聲,說道:「雖然隔得遠,但崔大將軍這箭鏃對著我,我額頭上都有冷汗了。」

  她既然身份被揭破,反倒從容起來,淡淡地道:「誰叫你挾制我,這般大大得罪於他呢?」

  他說道:「大將軍這一箭,必然有穿雲破月之功,今日算是我輸啦,要不咱們好好商榷一番。」

  她笑道:「殿下怎麼這麼早就認輸了?」

  他又苦笑了一聲,說道:「那不是令尊棋高一著,竟然設了這麼一個大局,捨得以你為餌,將我和鎮西軍都誘到此處。洛陽城中此時空虛,又因為七夕的緣故,九門大開,只要潛入數千人,就可以控制東都,甚至,控制禁中,挾制天子。」

  她笑眯眯地道:「蒙殿下垂愛,竟然認為我區區小女,貴重過孫賊。但在殿下心裡,想必還是明白,此時若是不放我渡河,只怕就真的要輸啦。」

  他想了一想,忽道:「不對,這聲東擊西,以自身為餌的計策,不是崔大將軍想出來的,而是你的主意,是也不是?」

  她點了點頭,仍舊從容模樣:「是啊,節度使再三不肯,但我一意孤行。唯有此法,方可令殿下放我過河,這是我早就想明白的,不過……」她明眸如水,卻瞟了他一眼:「你是怎麼猜到,這是我的主意。」

  他又苦笑了一聲,說道:「阿螢,無論如何艱險,我定然萬萬不願用你做餌,想必崔大將軍,亦是如是。」

  她笑眯眯地又瞟了他一眼,眉眼彎彎,甚是開心,說道:「你算是猜得有道理,不過你將我關在太清宮,此刻又挾制我,我阿爹必然恨你入骨,若不是隔著洛水,他只怕早就親自帶重騎沖上來,先上河灘,再一箭把你這個輕狂之徒射落馬下,好好教訓你一番了。」

  他正色道:「還未一戰,焉知勝負?」

  她又怔了怔,他說道:「阿螢,你算得極精細,但有一處,裴大將軍在東都,他回京面聖,率了有三千人,這是你算漏了的地方。」

  他這麼一句話,她便瞬間醒悟過來,果然是自己深困太清宮中,未偵得此事,卻是算漏了裴獻,那可是與崔倚並稱的名將,他若率三千人,必然能守得住東都洛陽,何況還有鎮西軍餘部,皆是從前裴獻所率之師。

  她沉默片刻,卻言道:「殿下方才已經認輸了。」

  「是,」他倒是大方,「自己人不跟自己人打,鎮西軍與定勝軍,原是友軍。」

  「我要洛陽。」她從容道,「洛陽原本就屬我定勝軍所有,上次戰後,殿下接管了洛陽,但此番殿下應將洛陽歸還我定勝軍。」

  他皺了皺眉:「還有呢?」

  「殿下親自送我歸定勝軍軍營。」她說道,「既是友軍,殿下便該見一見節度使,如此,我便勸說節度使,與殿下一同出兵,同取西長京。」

  他思量了片刻,還沒答話,船上黃有義諸人聽得分明,張有仁先按捺不住了,說道:「十七郎,別答應她。」

  是啊,東都洛陽,何其壯麗的城池,又是何其要緊的軍事之地,憑什麼拱手相讓。東都雖是他收復的,但一旦讓出去,只怕朝中譁然,那些文官定然會用口水淹沒了他。

  但是他素來膽大心細,只微微想一想,便說道:「我答應你。」

  她點點頭,笑道:「十七郎,我就知道你會答應的。」

  錢有道早就叫嚷起來:「十七郎,你別答應啊,你要送她回定勝軍大營,就不怕他們出爾反爾,想謀害你嗎?」

  他聽了這話,卻是微微一笑,轉臉卻問:「阿螢,你會謀害我嗎?」

  她眼波流轉,說道:「我反正不會謀害你,不過,節度使脾氣不好,他要如何對你,我可不敢打保票。」

  他點了點頭,說道:「節度使如何,那是節度使行事,與你無關。」說完,就命船工搖櫓,朝對岸駛去,竟然真的要親自護送,將阿螢送歸對岸。

  黃有義等人雖腹誹不已,奈何他們已在鎮西軍中頗多時日,知道軍令如山,李嶷一旦下令,眾人皆緘口從命了。

  洛水此時正值夏汛,水面比尋常時日要更廣闊,但他們所乘的這條船隻劃得片刻,也漸漸駛近洛水對岸。船離岸越來越近,也漸漸更能看清楚,果然岸上定勝軍的重騎不過三百騎左右,卻是人馬皆披鐵甲,各自執炬,照得那鐵甲真如玄冰一般,反映得火光飄搖,粼粼生輝。他們的船到了一箭之地的時候,因為吃水太深,靠攏不了,只見岸上一聲令下,諸騎便齊齊卸甲,縱馬下河。雖人與馬皆卸甲,但蹚水之時,這三百騎仍如同鐵線一般,慢慢逼近,當先那人騎著極高大一匹白馬,身形魁梧,卻是執著長槍,對準了李嶷,縱馬蹚水直奔過來,看這般氣魄,八成便是崔倚。

  李嶷這時候早就把劍收起來,也不令人束縛桃子,而是從從容容,命人搭上跳板,放下小舟,親自引了阿螢——真正的崔琳,和桃子一起,搭了小船迎上去。

  船上鎮西軍見定勝軍鐵騎如山亦如牆,一聲令下,卸甲策馬蹚水,真如鐵線一般,整齊劃一,在星輝火炬之下,馬蹄濺起水花無數。老鮑先贊了一聲,說道:「崔家這騎兵,著實訓得好。」然後呼哨一聲,船上鎮西軍皆弓上弦,刀出鞘,對準了威逼而來的定勝軍三百騎,雖是船上狹窄人少,卻也不肯輸了半分氣勢。

  小船方劃出數丈,鐵騎的水花便已經濺到了船首,全身著甲的崔倚見著女兒,方掀開面罩,上下打量了李嶷一眼,冷聲道:「秦王今日可願與我一戰?」

  李嶷見他不過五十上下年紀,手持長槍,居高臨下,威風凜凜,當下甚是恭敬地行了一禮,方才道:「見過節度使,既送阿螢而歸,自然是不願與節度使交戰。」

  話音未落,崔倚已經一槍刺出,槍尖詭異如蛇信,一下子就探到李嶷胸前,李嶷應變極快,雙手一探已經捏住槍纓,旋身一轉,避過這一刺。崔倚見一刺落空,這才冷笑道:「小子,你不敢戰也晚了!」槍桿一抖,「呼」一聲,又是一槍刺出,他槍法老辣,更兼沙場宿將,應變極快,饒是李嶷身手過人,也險些未躲過這一刺,當下兩人以快打快,一個長槍直舞得虎虎生風,一個在狹小的船板上各種騰挪閃避,一時槍尖在火光的映襯下,如雪凝似霜刃,帶著勁風,一時船板上的李嶷如同一隻大鵬一般,展翅翻飛。這一場打鬥著實精彩,又著實驚險,河灘上的定勝軍與船上的鎮西軍,皆看得屏息靜氣,手心裡捏著一把汗。

  過了十數招之後,李嶷忽似失手,身形晃了一晃,崔倚見他下盤不穩,頓時一槍朝他腳踝刺去,李嶷等的就是這一刻,當下右足一點,整個人淩空翻起,左腳已經踏在長槍桿上,身子一沉,雙臂用力一絞,崔倚見勢不妙,回槍後撤,誰知槍桿被他絞住,竟然絲毫不動。李嶷本來這一絞之後,便可奪過他的長槍,但他踏住槍桿之後,卻是只牢牢握住槍桿,說道:「節度使,我是送阿螢歸營,並不是想戰。」

  崔倚奪槍一時未奪回,手上勁力用到十分,見那槍桿還是紋絲未動,李嶷又開口說話時氣息極穩,顯然未出全力,更兼言辭懇切,又算是在給自己臺階下,當下他哼了一聲,突然撒手,心道李嶷正在用力,這一下子出其不意摔他個後仰,也叫他知道教訓。誰知李嶷一見他撒手,便連退三步,每一步都踏得極穩,穩穩當當就化退了那股勁力,然後橫過槍桿,卻是雙手捧槍,恭恭敬敬將長槍奉還,舉止之間,做足了姿態。

  他二人奪槍,用的都是暗勁巧勁,河灘上的定勝軍,船上的鎮西軍,都沒看出什麼端倪,只是納悶怎麼突然之間就不打了,好像是崔倚讓了一步,主動將槍讓給了李嶷,李嶷又捧槍奉還,這兩人一讓一還,似乎甚是客氣了起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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