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匪我思存 > 樂游原 | 上頁 下頁
八三


  兩人未驚動太清宮外駐守的那隊鎮西軍,悄悄下了山。山下早有宋殊暗中安排好的馬匹和接應的人手,只因鎮西軍駐紮之地距此極近,怕驚動了鎮西軍,因此只安排了十數騎等在此處。一俟相見,即刻牽上早就裹好馬蹄的馬匹,兩人上馬,十數騎悄無聲息,貼著山腳疾馳,未及兩刻,即到洛水之側。

  夏日汛漲,洛水也變得寬闊深廣。夜間無月,唯有星輝遍地,照著無聲流淌的河水,露水還沒有下來,河邊生得叢叢蘆葦,水面泛著淡淡一層白色的輕霧,仿佛曹子建說的洛神真的要淩波而出。她們十數騎悄悄沿著蘆葦叢行得片刻,來到河邊一處淺灘之上。宋殊早帶著人等在此處,此刻喜不自勝,促馬迎了上來,她在馬背上不由得眉眼彎彎,笑著叫了聲:「宋叔叔。」他早就握住了她的手,搖了搖,說道:「好孩子,可算見著你了。」宋殊歡喜不勝,扭頭便打了聲呼哨,隨後七八條小船便劃了出來。她這才下馬,正打算上船,忽聞得「聿聿」一聲,不知從何處沖起一道火光,直上天際,旋即炸開,竟然是一朵碩大無比、絢麗無比的煙花,焰火直照亮半邊天空,映得滿天星斗都黯然失色。這煙花起初乃是紅色,旋即又「砰」一聲再次炸開,仿佛開到極盛偏又再翻開出一層層碩大的花瓣,漫天金雨將下面映照得清清楚楚,洛水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艘船,當先一人負手立在船頭,衣袂飄飄,身形灑脫,正是本該在太清宮中昏睡不醒的李嶷,此時他笑吟吟地看著她,揚聲道:「阿螢,我放煙花給你看好不好?」

  她心知中計,心中大怒,從宋殊手中接過弓箭,瞄準了朝他一箭射去。她這一箭準頭極佳,奈何他在河心船上,相距太遠,勁力不夠,眼見箭羽破空而至,他伸手輕輕一探,竟然就用兩指夾住了她這一箭,她毫不氣餒,轉頭便對宋殊道:「宋叔叔,此人難纏,得想法子絆住他。」

  宋殊點了點頭,沉聲招呼一聲,蘆葦叢中冒出一列弓手,皆持重弩,這種弩弓射程極遠,從來都是用腳才能上弦,一旦被其射中,必死無疑。此刻眾人屏息靜氣,皆用箭矢對準了河心李嶷的那艘船,但他視若無睹,毫不慌張,手上掂了掂她剛才射過來的那支箭,用力一甩,箭支便被甩入半空,雖未用弦,卻比尋常弓箭射得更高。宋殊素來聽聞秦王李嶷神勇過人,更兼雀鼠谷一戰,當真名動天下,此時見此情狀,也不禁暗自心驚,心道這小子果然厲害,自己今日領了五百騎渡河接應,只怕苦戰難免。

  這箭支一被甩入半空,便如同訊號一般,一道道焰火騰空而起,次第炸開,天空中不停綻放著一朵朵碩大的煙花,河畔頓時亮如白晝。借著這火光,她也看清河灘暗處早有埋伏,但既已至此,不戰何為?因此立時與桃子上了小船,朝河中劃去,方劃出兩三丈,果然聞得喊殺聲震天,不用回身看,便知道是鎮西軍與宋殊那五百騎纏鬥起來。宋殊鐵了心要保她過河,因而在河灘上寸步不讓,仗著弓弩厲害,死守著河灘,鎮西軍雖人數數倍于宋殊所部,但遇見宋殊這般百戰浴血的老將,數次衝鋒,竟然絲毫沒有撼動定勝軍的陣腳,眼睜睜看著七八艘小船皆如離弦之箭,迅速沖到了河心。

  小船一至河心,便被水流沖得順流而下數十丈,頓時不知被河底什麼古怪的索網纏住,想必是李嶷早就在河道裡做了手腳,七八條小船頓時在河心打起了轉轉,眼見李嶷所在的船隻筆直朝這邊駛過來,桃子不禁急道:「校尉,怎麼辦?」

  她卻非常沉得住氣,持了劍在手,回頭望了一眼兀自苦戰的河灘,說道:「棄船。」說畢便將船頭的火炬扔進河水中。另幾艘定勝軍小船上的士卒聞此號令,便也擲了槳,紛紛躍入河水中。

  天空中焰火明滅,趁著漫天金雨熄滅的那一瞬,她無聲無息躍入河水中,觸到船底的那一刻,便摸到一片柔軟的大網,心知定是李嶷設下的,這網在水下纏住了小船的船舵,這才令小船不能行進。當下用長劍割破漁網,鑽了出去,徑直朝河對岸遊去。

  她水性極佳,遊了長長一段,仍未浮出水面換氣,桃子倒是沒她這般厲害,因此潛遊了片刻,便浮起河面,這一浮起來,不由得一驚,因為那七八條小船早就被鎮西軍收攏,用繩索一一系了起來,李嶷那條船上,也早就不見李嶷蹤影,唯有那個招人煩的老鮑,正蹲在船頭,指手畫腳,指揮著施放焰火,每一道焰火燃起,便照得洛水兩岸亮如白晝。桃子心知唯有渡河方能脫身,四顧水波茫茫,哪裡還有何校尉的身影,因此也深吸了一口氣,正待要潛入水中,忽然如黑雲一般,眼前掠過一片黑影,黑壓壓直壓下來,待到了眼前,才發現竟然是一張巨大的漁網,還未待她掙扎,這漁網早就鋪天蓋地罩了下來,竟然將她一網打起,耳中只聽得船上眾人哄然大笑,旋即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,正是那黃有義,說道:「十七郎這法子好,又不傷人,又能把人撈起來。」

  她心下惱怒,但身子一輕,原來這漁網正是如同河上人家打魚,撒開網後,便緊緊又向船上收攏去,不過片刻,就將她連人帶網撈上了船,幸而黃有義認得是她,十分客氣,連忙親自來扶,說道:「桃子姑娘,有沒有受傷?」她心下十分氣悶,甩開黃有義的手,只祈願何校尉可以脫身。正在此時,忽聽得岸上眾人齊齊呐喊,原來一朵碩大的煙花綻放,正照見李嶷從水中一躍而起,其後明晃晃的長劍緊緊相隨,幾乎要刺中他的胸口,漫天金雨,執劍的阿螢從水中旋身而起,足下在船尾一點,仗劍而立,當真如淩波仙子一般,兩人瞬間在船尾鬥了七八招,岸上的宋殊與鎮西軍空自著急,卻不能相救。

  李嶷將她從水中逼了出來,心下大定,雖然左右躲閃,十分狼狽的樣子,卻有工夫同她說話:「阿螢,要不咱們就別打了吧,今日你定然渡不了河。」

  她冷笑道:「那也未必!」當下一劍便向他腳下刺去,逼得他立足不穩,只得重新躍入水中,便在此刻,天上又綻開一朵極大的焰火,遠處卻隱隱如同悶雷一般,又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,正在逼近。

  李嶷重新從水中鑽出,攀上船尾,借著忽明忽暗的焰火,終於看清楚了對面河岸上,朦朧星輝下,到底是什麼在逼近——是定勝軍的重騎,也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騎兵,連同馬身,全部披甲,其聲隆隆如雷,不知道有多少騎兵正馳近洛水,看著似乎只有百騎,但偏偏有山搖地動之勢,再馳得近些,仿佛連河水都震盪起來。

  趁著他分神的一瞬,阿螢早就又挺劍朝他刺來,這次他不敢怠慢,三招兩式便奪過她的長劍,回手將她扣在身前,劍一橫便挾制住了她,說道:「阿螢,咱們回去吧。」

  她雖然被他擒住,卻並不羞惱,只冷冷地道:「殿下的煙花放完了嗎?若是未施放完畢,可再放一些,也讓殿下可以看看清楚,我們定勝軍的重騎。」

  他聽她語氣清冽,聲音遠遠傳出河面,不知為何,心下竟然影影綽綽,覺得有幾分不妙似的。船上的黃有義等人哪裡肯在嘴頭上吃虧,當下張有仁便大聲道:「阿嫂,你這話就說差了,你不是早就跟咱們十七郎私訂終身了,咱們鎮西軍跟定勝軍,不都是一家人!」錢有道更是笑嘻嘻地道:「哎,何校尉,平時我三哥說話,我都要駁一駁的,唯有今天他這話說得對,咱們都是一家人,你就快些跟十七郎回去吧。」

  那何校尉雖被李嶷挾制,但此刻也只是冷冷一笑,並不作聲,桃子雖然被網住拉上了船,此刻坐在船頭,卻也是毫不示弱,啐道:「誰跟你們是一家人了。」

  便在此刻,忽得河對岸那隊重騎之中,有人舉弓朝天上射出一枚鳴鏑,這鳴鏑帶著長長的尾音,扶搖直上雲霄,又炸出極亮的一道白光,在暗夜中甚是顯眼,張有仁不禁拍手笑道:「哎,咱們放了這麼多焰火,你們定勝軍也要放焰火了?」

  桃子冷笑不言,忽得只聞洛陽城中,也有鳴鏑扶搖而起,曳出長長一道白光,李嶷不由得臉色一變。此時河對岸那隊重騎之中,有人越眾而出,彎弓搭箭,對準了李嶷,雖然相距甚遠,但不知為何,李嶷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寒意。被他挾制的阿螢卻微微一笑,漫聲道:「秦王殿下,今日不如放了我過河,兩廂便宜。」

  他道:「不能。」

  她不禁微微一歎,說道:「今日你若是放了我,我定然有法子破西長京,取孫靖首級與你,如何?」

  他不禁微微一笑,說道:「阿螢,別說什麼西長京、孫靖的首級,拿什麼來換,我今日也定然不會放了你的。」

  她不由得一怔,過了片刻,方才道:「不想在殿下心裡,阿螢這麼區區一個小女子,竟然貴重過孫賊。」

  他笑著在她耳畔輕聲道:「你是崔倚的獨女,當然貴重過孫賊。」

  船上眾人相隔甚遠,他說此話聲音又輕,自然皆沒聽見,唯有她禁不住一怔。他揚起下巴,遙遙指了指河灘,說道:「宋殊,崔倚帳前第一心腹,為了你,在東都洛陽徘徊良久,今日還親率五百騎,在河灘上與我們鎮西軍死戰,只想保你過河。」他又遙遙指了指河對岸:「用箭瞄準我腦袋的那個人,想必就是盧龍節度使,朔北都護,崔倚大將軍吧。」他苦笑一聲,不知是喜是憂:「何必驚動崔大將軍,親至此處,這也忒看得起我了。」

  她見他一一猜中,心道此人實在是太聰明了。父親多年苦心佈局,自打自己出生,便對外宣稱是生了個男孩,後來又機緣巧合,收留公子為養子,由公子頂著自己崔琳的名字養大,世人皆被蒙蔽,連定勝軍中上下亦不疑有他,可惜被他一朝看破。幸好他還知道遮掩一二,只是悄悄對自己道破身份,卻不曾宣之以眾。

  阿爹率重騎近在咫尺,卻隔著洛水,便是定勝軍引以為傲的重騎亦是無用,此人素來狡黠,今日之事,強自反駁無用,唯有與他商談,方可斡旋一二。當下便從容地點了點頭,說道:「秦王殿下陷殺瘐燎,雀鼠谷破段兗十萬大軍,名動天下,倒也不必過謙了。」話裡話外的意思,卻也並不否認他對自己身份的猜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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